
第十三章:再见,宋清仪
车子在江边码头停下来。
郁庭深下了车,替云萝拉开车门。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煤烟味,冷得刺骨。码头上停着几艘船,最大的那艘挂着“重庆”的牌子,烟囱里冒着黑烟,快要开了。
郁庭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云萝。
“这是去重庆的船票。还有一张汇票,够你和你弟弟在重庆生活一阵子。”
云萝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你呢?”
“我回南京。”
“金先生发现账册不见了,会找你。”
“他找不到我。”郁庭深说,“账册里的东西,足够让他上面的人动手。金先生活不过这个月。”
云萝沉默了一会儿。
“郁庭深。”
“嗯。”
“你母亲的事,算是了了吗?”
郁庭深看着江面,江水浑黄,一眼望不到边。
“算了吧。”他说,“了不了,人都回不来了。”
云萝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布鞋。
“你以后怎么办?”
“打仗。”郁庭深说,“前线还缺人。”
云萝点了点头。
汽笛响了。船要开了。
郁庭深看着她,看了几秒。
“走吧。”
云萝转身,往船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郁庭深。”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角被江风吹起来。身后是南京城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的山影影绰绰,像一道愈合了一半的伤口。
“你以后要是路过重庆,”云萝说,“来纱厂看看我们。”
郁庭深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云萝转身上了船。
她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看着码头越来越远。郁庭深还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挥手。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根桩子,钉在江边上。
船开出去很远,码头变成了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了。
云萝转过身,走进船舱。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信封里的船票和汇票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她把阿生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
“姐,我腿不疼了。你好好吃饭,别担心我。阿生。”
她把纸条贴在脸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折好纸条,塞回口袋,和那把铜钥匙放在一起。
钥匙没有用了。但她没有扔。
民国二十七年,三月初三,重庆。
云萝在纱厂门口等了一下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个小孩从巷子口跑出来,圆脸,短发,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腿上没有夹板了,跑得飞快。
“姐!”
云萝蹲下来,张开手臂。
阿生撞进她怀里,撞得她往后一仰,差点坐在地上。她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到阿生喊了一声“姐,喘不过气了”。
她没有松手。
“你的腿还疼不疼?”
“不疼了。能跑能跳。姐,你看——”他从她怀里挣出来,在原地跳了两下,又转了一圈,“好不好?”
“好。”云萝的眼泪掉下来了,“好得很。”
阿生看见她哭了,伸出手,用袖子给她擦脸。
“姐,你别哭。我给你做了一双新鞋,比上次那双好。这次大小刚好,你试试。”
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双布鞋,黑色的,千层底,针脚比上次那双整齐多了。鞋底上刻着两个字——云萝。
云萝把鞋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做的?”
“在船上做的。坐了好几天船,没事干,就做鞋。”阿生蹲下来,把她的脚抬起来,“你试试,不合脚我再改。”
云萝脱掉脚上那双大了半指的旧布鞋,换上新的。不大不小,刚好。
“合脚吗?”
“合脚。”云萝站起来,踩了两下,“合脚得很。”
阿生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远处,嘉陵江上,一艘轮船正在靠岸。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一个人在唱歌。
云萝牵着阿生的手,往纱厂里面走。
宋清书站在厂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工装,手里拿着一顶帽子。他看见云萝和阿生走过来,把帽子戴上,笑了。
“来了?”
“来了。”云萝说。
宋清书看了看阿生,蹲下来,伸出手。
“你就是阿生?我是你二哥。”
阿生看了看云萝,云萝点了点头。阿生伸出手,跟宋清书握了一下。
“二哥好。”
宋清书的眼眶红了。他站起来,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然后回过头,笑了。
“走,进去吃饭。今天做了红烧肉。”
阿生拉着云萝的手,往里面跑。
云萝跟在他后面,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宋清书站在门口,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云萝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转过身,跟着阿生跑了进去。
纱厂的院子里,有一棵黄葛树,刚刚开始发芽。春天的太阳照下来,暖洋洋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云萝站在树下,看着阿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一只花猫。花猫跳上墙头,阿生爬不上去,急得跺脚。
“姐,帮我!”
“自己想办法。”
阿生搬了几块砖垫在脚下,够到了墙头,花猫已经跑了。他趴在墙头上,往外面看。
“姐,外面有一条江!”
“那是嘉陵江。”
“比长江大吗?”
“差不多大。”
“我以后要去长江看看。”
“好。”云萝说,“以后我带你去。”
她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新布鞋。鞋底上“云萝”两个字,一针一线,都是阿生缝的。
她笑了一下。
远处,江面上,一艘轮船正逆流而上,往南京的方向开去。
云萝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