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调任重庆
金世安被枪决的消息,是三月十八那天传到郁庭深耳朵里的。
他当时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一个同僚推门进来,说了一句“金世安今天早上在夫子庙刑场枪毙了”。郁庭深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签字。签完字,他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南京城灰蒙蒙的,长江看不见,但他知道江上有船。他想起云萝走的那天,码头上雾很大,她穿着阿生做的布鞋,上了船,没有回头。他站在码头上,站到船看不见了才走。
金世安死了。账册交上去了。郁明远被停职调查,赵曼贞回了娘家,郁庭安接手了家里的事。他母亲顾青瓷的仇,算是报了。但报了仇之后呢?郁庭深不知道。他每天去办公室,看文件,签字,下班,回那栋小洋楼。楼里空荡荡的,白姐走了,云萝走了,金世安的痕迹被清理干净了,只剩下一股潮湿的霉味,怎么通风都散不掉。
三月二十,郁庭深收到一封从重庆来的信。信封上写着“郁庭深收”,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郁先生,云萝在我这里很好。阿生的腿好了。她每天在纱厂上班,手被纱线割得全是口子。你上次说路过重庆来看我们,什么时候来?——宋清书。”
字迹是宋清书的,工整端正。信封上的字是阿生写的——宋清书让阿生写的地址。郁庭深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他坐在那栋空荡荡的楼里,把这封信想了很久。他想起云萝的手。在南京的时候,她的手是白的、细的,指甲修成宋清仪的形状,无名指上有一道新划的疤。现在那双手被纱线割得全是口子。他想起阿生的腿。在芜湖江边的时候,阿生坐在船头啃饼,腿上的夹板刚拆,走路还有点跛。现在阿生的腿好了,能跑能跳了。他还想起宋清书说的“你上次说路过重庆来看我们”——他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是在码头上。云萝上船之前,回过头,说“你以后要是路过重庆,来纱厂看看我们”。他没有回答,但她说了,就算他说过了。
郁庭深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三月二十五,郁庭深向军政部递交了调任申请。去重庆。参谋部,空职位,没实权,没前途。他的上司看了申请,抬起头,眼神复杂。
“你想好了?去了重庆,你这辈子就差不多了。”
郁庭深说:“想好了。”
上司没有再多问。他在申请书上签了字,盖了章,把文件递给郁庭深。
“去吧。”
郁庭深把文件收好,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四月一日,郁庭深坐船离开南京。他只带了一个皮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那本他母亲留下的日记的抄本、一把铜钥匙的备用——原配被云萝带走了,他留了一把备用的。船票是三等舱,四个人一间,上下铺。他睡在上铺,整夜听着江水流淌的声音,没有睡着。
船走了五天。郁庭深在船上吐了三天,不是因为晕船,是因为心里有事。他在想见了云萝之后要说什么。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什么都不说。他只是去看看她,看看阿生。她手上有口子,他带了纱布和药膏。阿生腿好了,他带了一包糖。就这样。
四月六日,船在重庆码头靠岸。
郁庭深提着一个皮箱下了船,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座山城。房子盖在山上,一层一层的,亮着灯,像星星从天上掉下来,挂在了山坡上。江面上有雾,山城在雾里若隐若现。他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把皮箱放下,洗了把脸,然后出门去找纱厂。
纱厂在长江边,灰砖砌的围墙,铁门开着,里面机器的声音轰轰的,震得地面发颤。郁庭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没有穿军装,像一个来办事的公务员。门房里出来一个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找谁?”
“沈云萝。”
“云萝?你是她什么人?”
郁庭深沉默了一秒。
“从南京来的。姓郁。麻烦您帮我叫她一声。”
老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进去了。郁庭深站在门口,把皮箱放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他打过仗,杀过人,从来没有怕过。但现在他怕了。他怕她不来,怕她来了不说话,怕她说了话却是“你走吧”。
等了很久。其实没有很久,但郁庭深觉得像过了一辈子。
然后他看见她了。
云萝从车间里出来,跑得很快。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有灰,鼻尖上有一道黑色的油污。她的手上缠着纱布,纱布脏了,不知道缠了几天。她跑出来的时候,鞋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是布鞋的声音。
她看见他,停下来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机器的声音轰轰的,厂里的工人进进出出,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郁庭深看着她。她瘦了,黑了,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来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调任。来重庆上班。”
“上什么班?”
“参谋部。闲差。”
云萝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又移到他的皮箱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你吃饭了吗?”
“没有。”
“走吧。阿生在学校,还没回来。我做饭。”
她转过身,往外面走。郁庭深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重庆的石板路上。路不平,上坡下坡,弯弯绕绕。云萝走得不快,郁庭深也不急,就跟着。他看着她后脑勺上的布巾,布巾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了,边缘有几根线头。她的头发从布巾里掉出来几缕,贴在脖子上,被汗水浸湿了。
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一栋小楼前。灰色的砖墙,黑色的木门,门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门口种着一棵黄葛树,叶子绿了,嫩嫩的,在风里摇。树下放着一把竹椅,椅面上垫着一个旧棉垫。
云萝推开门,进去。
“地方小,你别嫌。”
郁庭深走进去。堂屋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鲤鱼。年画已经褪色了,胖娃娃的脸模糊了。里间的门开着,能看见两张床,一大一小,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云萝进了厨房,开始生火做饭。郁庭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你住在这里?”
“嗯。阿生上学近。”
“你二哥呢?”
“住在厂里。他忙,不常来。”
云萝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划了根火柴点着。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红红的。她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从水缸里舀水,倒进锅里。
她切菜的时候,郁庭深看见她的手指。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好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手指侧面全是细小的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纱布缠在食指和中指上,脏了,但没有换。
“你的手怎么了?”郁庭深问。
“纱线割的。不碍事。”
郁庭深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卷纱布和药膏,放在灶台上。
“我带了药。”
云萝看了一眼纱布和药膏,没有拿。
“你专门带的?”
“顺便。”
云萝没有再问。她把切好的萝卜倒进锅里,盖上锅盖,转过身去淘米。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你二哥写信告诉我的。”
“他什么时候写的?”
“三月份。”
云萝沉默了一会儿。
“他都写了什么?”
“说你在这里很好。说阿生的腿好了。说你每天在纱厂上班,手被纱线割得全是口子。”
云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就这些?”
“就这些。”
饭做好了,两菜一汤,一荤一素。萝卜炖肉、炒青菜、鸡蛋汤。肉不多,几小块,在萝卜中间藏着。云萝把肉挑出来,放在郁庭深的碗里。
“你吃。”郁庭深说。
“我不爱吃肉。”
“你以前在南京吃肉。”
“那是以前。”
郁庭深没有再说。他把肉夹回去,分了一半给云萝,一半给阿生留着。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碗筷碰着盘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响。
“阿生什么时候回来?”郁庭深问。
“四点。还有一个时辰。”
郁庭深点了点头。
吃完饭,云萝收拾碗筷。郁庭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她的手在冷水里泡着,纱布湿了,她也不管。
“纱布该换了。”郁庭深说。
“家里没有纱布了。”
“我带了。”
云萝没有说话。郁庭深走过去,把她的手从水里拉出来,把湿纱布一圈一圈拆下来。纱布粘在伤口上,拆的时候她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缩回去。郁庭深把药膏涂在她的伤口上,动作很轻。他的手指是凉的,指腹有薄薄的茧。
“你以前给人涂过药吗?”云萝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轻?”
“怕你疼。”
云萝低下头,没有看他。
郁庭深把新的纱布缠上去,一圈一圈的,缠得很整齐。缠完了,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好了。”
云萝把手收回去,看了看。
“谢谢。”
“不用谢。”
郁庭深把药膏和剩下的纱布放在灶台上。
“这些留给你。”
“你住哪里?”
“码头旁边的旅馆。”
“远不远?”
“不远。”
云萝没有再问。她转过身,把锅里的热水舀出来,倒进盆里,开始洗碗。郁庭深站在旁边,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四点到了。云萝换了件干净衣裳,去接阿生。郁庭深跟在她后面。学校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他们到的时候,学校还没放学,门口聚了几个来接孩子的家长。云萝站在石阶上,郁庭深站在她旁边。
放学铃响了。孩子们从校门里涌出来,叽叽喳喳的。阿生背着书包跑在最前面,跑了两步,看见云萝,笑了。
“姐!”
他跑过来,一头扎进云萝怀里。云萝抱住他,摸了摸他的头。
“今天有没有好好上课?”
“有。先生还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
“表扬我字写得比以前好了。”
云萝笑了一下。阿生从她怀里抬起头,看见了郁庭深。他的笑容停了一下。
“郁叔叔?”
“嗯。”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阿生看了看郁庭深,又看了看云萝。
“你们——你们认识?”
“认识。”郁庭深说,“在南京认识的。”
阿生歪着头想了想。
“你是我姐的朋友?”
“是。”
阿生笑了,拉着郁庭深的手。
“郁叔叔,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姐做的。”
“好吃吗?”
“好吃。”
“我姐做饭最好吃了。”
三个人并排走着,往家的方向。阿生在中间,左手拉着云萝,右手拉着郁庭深。他走两步跳一下,走两步跳一下,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郁叔叔,你以后还走吗?”
“不走了。调任到重庆了。”
“真的?”
“真的。”
阿生笑了,露出两颗门牙。
云萝走在阿生左边,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纱布。郁庭深缠的,很整齐,比她缠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