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萝
云萝
作者:春拾
言情·甜宠言情连载中57136 字

第十五章:一块被捂热的铁

更新时间:2026-04-09 14:16:40 | 字数:1986 字

郁庭深没有天天来。

他到重庆后的第一个星期,只来了两次。一次是帮云萝修屋顶——重庆的春雨绵绵密密,屋顶有两处漏了,雨水滴在堂屋的地上,积了一小滩。云萝用盆接了一夜,第二天正发愁,郁庭深来了。他带了一把梯子、一卷油毡,爬上屋顶,把漏的地方补好了。下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头发上沾着碎瓦片。云萝递给他一条干毛巾,他接过去擦了擦,什么也没说,走了。

第二次是给阿生送了一本字帖。他在书店买的,楷书,柳公权的玄秘塔碑。阿生翻开看了看,说“这个字好难写”。郁庭深说“不难,每天写两个字”。他坐下来,在阿生的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做示范,然后站起来,走了。前后待了不到半个时辰。

云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很快,步子大,不回头。跟以前在南京的时候一样。

“姐,郁叔叔怎么走了?”阿生趴在桌子上,头也不抬。

“他有事。”

“他什么时候再来?”

“不知道。”

阿生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照着字帖练字。云萝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做饭。

第二个星期,郁庭深来了三次。一次是送菜——他在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一块肉、一把青菜,放在厨房的案板上。云萝下班回来,看见案板上的东西,愣了一下。阿生从堂屋里跑出来,说“郁叔叔来了,放下东西就走了”。云萝看了看那条鱼,鱼还活着,嘴一张一合的。

第二次是来劈柴。院子里的柴堆快见底了,云萝正打算周末自己劈。她下班回来,看见柴堆码得整整齐齐,斧头靠在墙边。阿生说“郁叔叔劈的,劈完就走了”。云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柴,站了一会儿。

第三次是星期六,阿生不用上学。郁庭深来了,带了一包点心。他坐下来,看阿生写字。阿生把这一周写的字都拿出来给他看,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到写得好的点点头,看到写得不好的指出来。阿生撅着嘴,不服气,但照着改了。

云萝从厨房端了茶出来,放在郁庭深面前。茶是粗茶,苦的,她在纱厂喝惯了。郁庭深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你工作忙吗?”云萝问。

“不忙。每天看文件,签字。”

“那你平时下班做什么?”

“在旅馆待着。”

云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阿生把本子推过来,指着最后一行。

“郁叔叔,这个字我写了好几遍,还是不好看。”

郁庭深看了看,是一个“永”字。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永”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永字八法。点、横、竖、钩、提、长撇、短撇、捺。每一笔都有规矩。你回去练一百遍。”

“一百遍?”阿生瞪大了眼睛。

“一百遍。”

阿生叹了口气,低下头开始写。郁庭深坐在旁边,看着他的笔尖。云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阿生写了十几遍,手腕酸了,甩了甩手。郁庭深接过笔,又写了一个“永”字,这次慢一些,每一笔都拆开。

“你看,这一笔要这样走。”

阿生点点头,重新写。

云萝转身进了厨房。她把点心拆开,装在盘子里,端出来放在桌上。点心是桃酥,芝麻的,香得很。阿生伸手去拿,被云萝打了手。

“先洗手。”

阿生跑去洗手,回来抓了一块,咬了一大口,渣子掉了一桌。郁庭深也拿了一块,慢慢吃。

“郁叔叔,你下次什么时候来?”阿生嘴里含着桃酥,含混不清。

“下周六。”

“平时不能来吗?”

郁庭深看了云萝一眼。云萝低着头,喝茶。

“平时要上班。”

“那你下班来嘛。”

“下班晚了。你该睡了。”

阿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有再问。

郁庭深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阿生拉着他的衣角。

“郁叔叔,你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他跑进里间,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一双布鞋。黑色的,千层底,鞋底上刻着两个字——庭深。针脚比前几双整齐多了,歪歪扭扭的痕迹还在,但能看出来是用了心思的。

“给你做的。”阿生把鞋递过去,“你试试,不合脚我再改。”

郁庭深接过鞋,蹲下来,脱了脚上的皮鞋,把布鞋穿上。大小刚好。

“合脚吗?”阿生问。

“合脚。”

阿生笑了。

郁庭深站起来,走了两步。

“谢谢。”

“不用谢。你给我姐带了那么多东西,我给你做双鞋,应该的。”

云萝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看了阿生一眼,阿生冲她眨了眨眼。

郁庭深走到门口,停下来。

“云萝。”

“嗯。”

“下周六我来。”

“好。”

他走了。阿生趴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跑回堂屋,趴在桌子上继续写“永”字。

“姐。”

“嗯。”

“郁叔叔人挺好的。”

云萝没有接话。她把桃酥收起来,放进柜子里,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阿生写字。阿生写了六十多个“永”字,手腕酸得不行,趴在桌上歇了一会儿,又起来写。

云萝把阿生写的字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有的写得好,有的写得不好。写得好的那些,笔划有力,结构端正,是郁庭深教的方法。

她想起郁庭深在南京的时候,教她用枪。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握枪的时候很稳。他教她怎么开保险、怎么扣扳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时候她觉得他冷,像一块铁。现在他坐在她家的堂屋里,教阿生写字,吃桃酥,穿阿生做的布鞋,像一块被捂热了的铁。

云萝把阿生的本子合上,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烧开了,她舀了一瓢,倒进盆里,开始洗衣服。洗着洗着,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纱布。郁庭深缠的,已经换过一次了,还是整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