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糍粑
郁庭深来重庆的第三周,开始每周来两次。周六下午一定来,待久一些,教阿生写字,跟云萝说几句话。周三或者周四的晚上会来一次,放下东西就走——有时候是一条鱼,有时候是一块肉,有时候是一包药。云萝手上的口子好了又裂,裂了又好,郁庭深每次来都会带一卷纱布和一小盒药膏,放在灶台上,不说什么。
云萝有一天下班回来,看见灶台上多了一把菜刀。刀是新的,铁打的,刃口锋利,握柄上缠着布条,防滑。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旧刀太钝,换这把”。字迹端正,是郁庭深的。
阿生从堂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木头削的小剑。
“姐,你看,郁叔叔给我做的。”
云萝接过去看了看。剑不大,一尺来长,剑身削得光滑,剑柄上刻着一个“生”字。刻得不深,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他在院子里削了半个时辰,削完了就走了。”
云萝把剑还给阿生,走进厨房,把旧刀收起来,把新刀挂在墙上。刀很沉,她试了试,手感好,切菜不费劲。
“姐,郁叔叔是不是喜欢你?”阿生靠在厨房门口,手里转着那把木剑。
云萝正在切菜,手顿了一下。
“小孩子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王婶说的。王婶说,一个男人老往一个女人家里跑,不是喜欢是什么?”
“王婶还说啥了?”
“王婶还说,你手腕上戴的那把钥匙,是定情信物。”
云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把铜钥匙用红绳系着,一直戴着,没有摘过。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摘。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忘了,也许是不想摘。
“王婶的话你也信?”云萝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嗤的一声,油烟冒起来。
“王婶的话我不信,但郁叔叔做的事我看见了。他帮你修屋顶、劈柴、买菜、买刀、给我做剑、教我写字。你以前说过,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要听他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
云萝愣了一下。那是她以前在芜湖的时候跟阿生说的。那时候阿生还小,腿还没好,整天窝在床上,问她什么时候有人会对他们好。她说,不要听人怎么说,要看人怎么做。阿生记住了。
“姐,你觉得郁叔叔好不好?”阿生问。
云萝没有回答。她用锅铲翻了翻锅里的菜,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阿生。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字练了吗?”
“练了。”
“拿来我看看。”
阿生跑回堂屋,把本子拿来。云萝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阿生的字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横平竖直,笔画有力。有几个字写得很像郁庭深的笔迹。
“这个‘永’字是你自己写的?”
“嗯。郁叔叔上次教了我永字八法,我练了一百遍。”
云萝把本子合上,还给阿生。
“有进步。”
阿生笑了,露出两颗门牙。
周六下午,郁庭深来了。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夹克,没有穿中山装,看起来年轻了几岁。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进门之后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罐猪油、一包红糖、一袋面粉。
“王婶说你们想吃红糖糍粑。”他说。
云萝看了看那袋面粉,又看了看郁庭深。
“王婶还说啥了?”
“王婶说,你小时候在芜湖最喜欢吃红糖糍粑。你弟弟告诉她的。”
云萝看了阿生一眼。阿生正趴在桌子上写大字,头都没抬。
“阿生。”
“嗯。”
“你跟王婶说我爱吃红糖糍粑?”
“王婶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我就说了。”
云萝叹了口气。她走过去,把面粉、红糖、猪油收进厨房。郁庭深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
“你会做糍粑吗?”他问。
“不会。”
“那你怎么吃?”
“王婶会做。”
郁庭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买了面粉。”
“你买了面粉不代表你要做糍粑。”
“那谁做?”
“王婶做。”
郁庭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厨房,走到隔壁王婶家门口,敲了门。云萝听见他在跟王婶说话,听不清楚说了什么,只听见王婶笑了几声,笑声很大,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过了一会儿,郁庭深回来了。王婶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围裙,笑眯眯的。
“云萝啊,你男人买了面粉,我来教你们做糍粑。”
“他不是我男人。”
“现在不是,以后是。”王婶笑着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和面。
云萝站在厨房门口,脸红了。郁庭深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但耳朵是红的。
阿生从堂屋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王婶一边和面一边说话,嘴没停过。
“云萝啊,你小时候在芜湖,住哪个街?”
“宝善里。”
“宝善里?我有个表妹嫁到宝善里,姓刘,你认识不?”
“不认识。”
“那可惜了。我表妹做的糍粑比我还好吃。”
云萝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王婶也不需要她接话。王婶一个人就能撑起一台戏。
郁庭深站在旁边,看着王婶和面。王婶把面团揉好了,揪成小剂子,压扁,包进红糖,搓圆,再压扁。
“你看,就这样。不难。你们两个学学,以后想吃自己可以做。”
王婶把第一个糍粑放进油锅里,嗤的一声,香味冒出来。阿生从堂屋里跑出来,站在厨房门口,闻了闻。
“好香。”
“香吧?”王婶笑了,“你姐要是学会了,你天天都能吃。”
阿生看了看云萝,又看了看郁庭深。
“姐,你学会了吗?”
“没有。”
“郁叔叔,你学会了吗?”
“没有。”
王婶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们两个,一个没学会,一个没学会,以后怎么过日子?”
云萝的脸更红了。郁庭深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笑。
糍粑炸好了,王婶装了一盘,递给阿生。
“拿去吃。”
阿生端着盘子跑回堂屋。王婶解了围裙,洗了手。
“我回去了。你们慢慢学。”
她走了。厨房里只剩下云萝和郁庭深。油锅还热着,王婶剩下的几个面剂子摆在案板上。
“你学不学?”云萝问。
“学。”
郁庭深走到案板前,拿起一个面剂子,学着王婶的样子,揪成小剂子,压扁,包进红糖,搓圆,再压扁。第一个包破了,红糖流出来,黏在手上。他又拿了一个,这次包住了,但压扁的时候又破了。第三个勉强成形,但歪歪扭扭的,不像糍粑,像一团泥。
云萝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郁庭深问。
“你做的像猪食。”
郁庭深看了看自己做的糍粑,确实不好看。他把那个歪歪扭扭的糍粑放进油锅里,炸出来更丑了,黑一块黄一块的。
阿生跑过来,看了看盘子里的糍粑。
“这个是谁做的?”
“郁叔叔做的。”云萝说。
阿生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是好吃,就是长得丑。”
郁庭深看着阿生,嘴角动了一下。
“你嘴跟你姐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不饶人。”
阿生笑了,又咬了一口糍粑。
云萝把郁庭深做的那个丑糍粑拿起来,咬了一口。红糖流出来,烫得她吸了一口气。甜,糯,油香,虽然丑,但味道不差。
“好吃吗?”郁庭深问。
“一般。”
“那你为什么吃完了?”
云萝没有回答。她把盘子端到堂屋,放在桌上。三个人坐下来吃糍粑,阿生吃得最快,嘴边上全是红糖。云萝拿帕子给他擦了擦,他不耐烦地躲开了。
“姐,你别弄我。”
“脏。”
“不脏。”
郁庭深坐在对面,慢慢吃。他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云萝有时候觉得他吃东西的样子像在开会——认真、专注、不浪费任何一个细节。
“郁叔叔,你以后每个周六都来吗?”阿生问。
“你想让我来吗?”
“想。”
郁庭深看了云萝一眼。云萝低着头,喝茶。
“你姐让来就来。”郁庭深说。
阿生转头看着云萝。
“姐,郁叔叔能来吗?”
云萝放下茶杯。
“腿长在他身上,他想来就来。”
阿生笑了,转过头看着郁庭深。
“我姐说你能来。”
郁庭深看着云萝。云萝没有看他,但她嘴角翘了一下。
那天下午,郁庭深待到很晚。阿生写了三页大字,郁庭深坐在旁边看,偶尔指点一下。云萝在堂屋里补衣服,补完了阿生的褂子,又把郁庭深那件灰色夹克的扣子缝了一遍——有一颗松了,晃来晃去的,她看不过去。
郁庭深看见她在缝扣子,没有说话。他把手腕伸过去,袖口上也有一个扣子松了。云萝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把那颗扣子也缝了。
缝完了,她把针线收起来,站起来。
“该走了。天黑了。”
郁庭深站起来,走到门口。阿生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笔还握在手里,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云萝把他抱起来,抱进里间,放在小床上。阿生动了动,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郁叔叔”,又睡了。
云萝给他盖好被子,走出来。郁庭深还站在门口。
“云萝。”
“嗯。”
“下周六我来。”
“好。”
他走了。云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她关上门,回到堂屋,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把阿生的本子合上,把灯吹灭了。
里间黑漆漆的,阿生打着小呼噜。云萝躺在阿生旁边,把手腕举到眼前。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把铜钥匙上,钥匙发出暗沉的光。红绳系得很紧,解不开了。她试了试,还是解不开。
她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
她想起郁庭深今天做糍粑的样子。他的手很大,拿枪的手,拿笔的手,拿面团的手。面团在他手里不听话,红糖流出来,黏得满手都是。他没有不耐烦,一个一个地试,试到第三个,好歹成形了。
阿生说他做的糍粑好吃。她也觉得好吃。但她没有说。有些话,她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怕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