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搬家
四月下旬,重庆的天气热了起来。黄葛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院子里的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花,踩上去沙沙响。阿生换上了单衣,袖子还是长了一截,云萝给他卷了两道,他用别针别住了,跑起来的时候袖口像两片旗子在飘。
郁庭深还是每周来两次。周六下午雷打不动,周三或周四的晚上会来一次。来了就帮忙做事,做完事就走。他不说多余的话,但也不像以前那样冷。有时候云萝在厨房做饭,他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油烟,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有一天晚上,郁庭深来的时候,云萝正在院子里洗头。她端了一盆温水放在石凳上,弯着腰,头发泡在水里,皂角的泡沫顺着发梢往下淌。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水从脸上流下来,眼睛睁不开。
“谁?”
“我。”
云萝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看见郁庭深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你怎么这个点来了?”
“下班路过。”
云萝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洗头。头发很长,泡在水里像一团墨。她搓了一遍又一遍,皂角的沫子糊了一手。
郁庭深把布包放在石凳上,走过去,蹲下来。
“我帮你。”
“不用。”
“你一只手洗不干净。”
云萝没有说话。郁庭深把手伸进盆里,捧起她的头发,把皂角沫子搓开。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动作很轻,像是在洗一件容易破的东西。云萝弯着腰,脸朝着地面,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只看见他的手,在水里,在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搓着。
“你以前给别人洗过头吗?”她问。
“没有。”
云萝没有接话。她闭上眼睛,水从她的额头流下来,流过她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滴进盆里,发出细微的声响。郁庭深的手在她头发里穿来穿去,指腹的茧子刮过她的头皮,不疼,有点痒。
“好了。”他说。
云萝直起身,用毛巾把头发包起来。她转过头,看着郁庭深。他的袖子湿了,贴在手臂上,水从袖口往下滴。他的脸上也有水,不知道是溅上去的还是汗。
“你袖子湿了。”云萝说。
“没事。”
“进来,我给你找件干衣裳。”
云萝转身进了屋。郁庭深跟在后面。她走进里间,打开柜子,翻出一件阿生的褂子——蓝色的,洗得发白,阿生穿着长了,她还没来得及改。
“这个你穿上。小是小了点,将就一下。”
郁庭深接过去,脱了湿外套,把褂子套上。褂子确实小了,绷在身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阿生从堂屋里跑过来,看见郁庭深穿着自己的褂子,笑了。
“郁叔叔,你穿我的衣裳好奇怪。”
“哪里奇怪?”
“像偷来的。”
郁庭深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云萝把郁庭深的湿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身去厨房倒了一碗茶端过来。郁庭深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头发还没干。”他说。
“一会儿就干了。”
“不擦干会头疼。”
郁庭深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包着她头发的毛巾拿下来,一点一点地擦。他的动作还是那么轻,像是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云萝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阿生在旁边看着,捂着嘴笑。
“笑什么?”云萝问。
“没什么。”
“去写作业。”
“写完了。”
“再写一遍。”
阿生吐了吐舌头,跑回堂屋去了。
郁庭深把她的头发擦到半干,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回到座位上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云萝。”
“嗯。”
“你手上的伤好了吗?”
云萝把手伸出来,翻过来翻过去。伤口结痂了,新皮长出来,粉红色的,嫩嫩的。纱布已经拆了,手指上还有印子,是纱布缠久了勒出来的。
“好了。”
“还疼吗?”
“不疼了。”
郁庭深点了点头。
“郁庭深。”
“嗯。”
“你为什么来重庆?”
这个问题她问过好几次了。每次他的回答都不一样。第一次他说“调任”,第二次他说“顺便”,第三次他没回答。今天她想再问一次。
郁庭深沉默了一会儿。
“在南京待不下去了。”
“为什么?”
“那栋楼太安静了。”
云萝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哪栋楼——三牌楼那栋小洋楼,白姐走了,金先生死了,她也走了。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她想起在南京的时候,每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听着暖气片的嘶嘶声,觉得那声音像一个人的呼吸。现在他说那栋楼太安静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你来了重庆,打算住在哪里?”
“旅馆。”
“一直住旅馆?”
“找到房子就搬。”
“找到了吗?”
“还没有。”
云萝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钥匙垂下来,碰到她的手背,凉凉的。
“你要是不嫌弃,”她说,“堂屋可以搭个铺。”
郁庭深看着她,看了几秒。
“不嫌弃。”
“那你什么时候搬?”
“明天。”
云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快。”
“怕你反悔。”
云萝笑了一下。
阿生从堂屋里探出头来。
“姐,郁叔叔要住我们家?”
“嗯。”
“住多久?”
云萝看了郁庭深一眼。郁庭深也看着她。
“不知道。”云萝说。
那天晚上,郁庭深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云萝送他到门口,月亮挂在头顶,圆圆的,亮亮的,把整条巷子照得跟白天一样。
“明天我搬过来。”郁庭深说。
“嗯。”
“你反悔还来得及。”
“不反悔。”
郁庭深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身走了。云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黑色的裂缝,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
她关上门,回到里间。阿生已经睡着了,被子蹬掉了半边。她把被子给他盖好,在他旁边躺下来。
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看着那把钥匙。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钥匙上,发出暗沉的光。红绳系得很紧,她试了试,还是解不开。
她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郁庭深要搬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