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泡脚水
郁庭深住进来之后,日子变得有规律了。
每天早上六点,他起来煮粥。粥煮好了,小菜摆好了,他才去叫云萝和阿生。云萝起来的时候,粥已经不烫了,温度刚好。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算的时间,也许是在锅里凉着,也许是掐着表看的。
吃完早饭,郁庭深去上班。云萝去纱厂。阿生去上学。三个人各走各的路,在巷子口分开。阿生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回头看一眼,不知道在看谁。
中午郁庭深不回来。他在参谋部的食堂吃饭。云萝在纱厂的食堂吃饭。阿生在学校吃饭。三个人各吃各的,谁也不管谁。
下午郁庭深下班早,五点半就到家了。他先淘米做饭,把菜洗好切好,等云萝回来炒。云萝六点到家,换了衣裳就进厨房。郁庭深站在旁边,帮她递盐递酱油。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在一起住了很久的人。云萝炒菜的时候,郁庭深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不说话,也不走开。有时候云萝回头拿东西,差点撞上他,瞪他一眼,他往旁边让一让,过一会儿又站回来了。
阿生六点半到家,书包一扔,先去厨房看看做了什么菜,然后去写作业。郁庭深吃完饭之后会检查他的作业,指出哪里写得好,哪里写得不好。阿生有时候不服气,跟他争两句,争不过就撅着嘴改。改完了,郁庭深点点头,阿生就笑了。
“郁叔叔,你以前读书的时候,字写得好吗?”
“不好。”
“那你现在怎么写得这么好?”
“练的。”
“练了多久?”
“十几年。”
阿生吐了吐舌头,低下头继续写。
晚饭后,郁庭深洗碗。云萝坐在堂屋里补衣服或者做鞋。阿生在院子里玩一会儿,然后洗澡,然后睡觉。郁庭深洗完碗,坐在堂屋里看报纸。云萝补衣服。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闷。有时候云萝抬起头,看见郁庭深在看报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看一份很重要的文件。她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补衣服。
有一天晚上,阿生睡了之后,云萝从里间出来。郁庭深还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没有在看。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阿生睡了?”
“睡了。”
云萝在他对面坐下来。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火苗忽大忽小。
“郁庭深。”
“嗯。”
“你住在这里,习惯吗?”
“习惯。”
“堂屋晚上冷不冷?”
“不冷。被子厚。”
云萝看了看他那床被子。蓝底白花的被面子,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那床被子是她从芜湖带过来的,跟了她好几年,棉花已经板结了,不暖和。
“明天我给你换床厚被子。”
“不用。”
“你那床太薄了。晚上凉。”
“你在纱厂站一天,比我累。你盖厚的。”
云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在南京的时候,他们之间只有交易。你帮我拿账册,我帮你救弟弟。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关心。他这个人,在南京的时候冷得像一块铁。现在他住在她家的堂屋里,穿着阿生做的布鞋,吃着王婶送的红糖糍粑,跟巷子里的邻居点头打招呼。他还是话不多,但说的话不一样了。
“我不累。”她说。
“你手上茧子比上个月厚了。”
云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茧子确实厚了,指腹硬硬的,摸东西不敏感了。她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
“挡车就是这样。习惯了。”
郁庭深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放在她脚边。
“泡脚。”他说。
云萝看了看那盆水,又看了看他。
“你烧的?”
“嗯。”
“什么时候烧的?”
“刚才。你在里间陪阿生睡觉的时候。”
云萝把脚伸进盆里。水很热,烫得她吸了一口气。她把脚缩回来,等了一会儿,又伸进去。热气从盆里升起来,朦朦胧胧的,模糊了她的脸。
郁庭深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泡脚。
“你以前经常给人烧洗脚水吗?”云萝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想起来烧?”
“王婶说的。她说你在纱厂站一天,脚肿。晚上要用热水泡。”
云萝低下头,看着盆里的水。水面上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她看见自己嘴角翘着,在笑。
“王婶还说啥了?”她问。
“王婶说,你小时候在芜湖,那里冬天小孩脚上都会长冻疮,肿得像馒头。”
云萝笑了一下。
“那是以前。后来不长了。”
“为什么?”
“后来我进戏班了。戏班里有热水,每天练完功可以泡脚。班主说的,脚是根,根不能坏。”
郁庭深看着她,没有说话。
水凉了。云萝把脚拿出来,用毛巾擦干。郁庭深把盆端走,倒了水,把盆放回厨房。他回来的时候,云萝还坐在椅子上,把脚缩在椅子下面,用裙子盖着。
“郁庭深。”
“嗯。”
“你以前在南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
“没有。”
“没想过?”
“以前觉得,报完仇就差不多了。以后怎么样,无所谓。”
云萝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钥匙垂下来,碰到她的手背,凉凉的。
“现在呢?”她问。
郁庭深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现在想每天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做饭。洗碗。看阿生写字。”
“还有呢?”
郁庭深看着她。
“看你。”
云萝的脸红了。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她坐在那里,让他看着。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郁庭深。”
“嗯。”
“你以后别烧洗脚水了。我自己烧。”
“为什么?”
“你是少将。不是佣人。”
“在重庆不是少将。是闲人。”
“闲人也不用烧洗脚水。”
“那闲人做什么?”
云萝想了想。
“闲人看报纸。”
郁庭深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好。”
他拿起桌上的报纸,打开,看起来。云萝坐在他旁边,拿起阿生的褂子,继续补。两个人并排坐着,各做各的事。油灯的光拢成一圈,把两个人罩在里面。光圈外面是黑的,光圈里面是亮的。
阿生在里间翻了个身,喊了一声“姐”。云萝放下褂子,走进去,给他盖好被子,又出来。郁庭深还坐在那里看报纸。
“阿生叫你。”他说。
“说梦话。”
“他说什么?”
“没听清。”
郁庭深把报纸放下,站起来。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嗯。”
郁庭深走到堂屋的铺位前,把被子铺开。云萝站在里间门口,看着他。
“郁庭深。”
他回过头。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郁庭深想了想。
“粥。”
“光喝粥?”
“粥就行。”
云萝点了点头,走进里间,把门关上了。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阿生在床上翻了个身,腿横过来压在被子上。她走过去,把阿生的腿放好,在他旁边躺下来。
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看了看那把钥匙。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钥匙上,发出暗沉的光。红绳系得很紧,她试了试,解不开。她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
嘴角翘着,没有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