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萝
云萝
作者:春拾
言情·甜宠言情连载中57136 字

第三章:有瑕疵的玉

更新时间:2026-04-09 09:25:53 | 字数:3400 字

云萝到南京的第七天,郁庭深回来了。

那天下午她正在二楼的书房里练字。白姐说宋清仪的字写得很好,尤其是小楷,是从小练的,一时半会儿学不像,但至少要把签名练到能以假乱真。她趴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个“宋清仪”,每一个的笔迹都不一样,歪歪扭扭的,怎么看都不像大家闺秀写的。

白姐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握着笔跟那个“仪”字的最后一笔较劲。

“别写了,”白姐说,“他到了。”

云萝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谁?”

“郁庭深。”

云萝放下笔,站起来,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襟。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是宋清仪的衣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别针,头发按照白姐教的法子盘了起来。她在镜子前站了三分钟,白姐从头到脚给她检查了一遍,又用帕子把她手心里的汗擦干净了。

“记住,”白姐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你见过他三次。第一次在订婚宴上,他穿藏青色中山装,跟你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宋小姐你好’,一句是‘请坐’。第二次在你大哥的饭局上,他坐你对面,全程没说几句话。第三次在火车站,他送你出国,说了一句‘一路顺风’。”

“我记得。”云萝说。

“你的声音——”

“嗓子收着,尾音下沉,不快不慢。”

白姐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云萝站在房间里,听见楼下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那声音从门口走到客厅中间,停了一下,然后往楼梯方向来了。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害怕。她在台上唱了十年戏,台下坐过几百号人,从来没怕过。这是另一种东西——她没有剧本,没有唱词,没有锣鼓点给她提示。她要演的这个角色,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开着。郁庭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云萝正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本《傲慢与偏见》,假装在看书。这是白姐给她设计的出场——宋清仪是个爱读书的人,任何时候手里拿着书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云萝抬起头。

她看见一个穿黄呢军装的男人站在门口,肩章上缀着两颗星,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很高,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脸比她想象的要年轻,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很直,薄唇微抿,没有笑,但也没有不笑。

他的眼睛从她脸上扫过去,不疾不徐,像是在看一份不需要太在意的文件。

“清仪。”他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低沉,尾音下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云萝注意到他叫她“清仪”,不是“宋小姐”,也不是“清仪妹妹”,就是“清仪”。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才会用的叫法。

但白姐说他们只见过三次面。

“庭深哥。”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尾音下沉。

这是她练了上百遍的两个字。白姐说,宋清仪不会用撒娇的语气叫任何人,她叫郁庭深的时候,应该像是叫一个普通朋友,不带亲昵,也不带疏远。

郁庭深走进来,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梳得整齐的头发。他的头发很黑,鬓角剃得干干净净,跟那些油头粉面的军官不一样。

“什么时候到的?”他问。

“腊月二十。”云萝说。她站在书桌后面,没有坐。白姐说,宋清仪不会主动在男人面前坐下,她会等对方先坐,然后再坐,但她今天已经坐了一下午了,站一会儿也无妨。

“路上辛苦吗?”

“不辛苦。”

一问一答,像两个陌生人在客套。云萝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白姐说他们不熟,这种生疏感是对的。如果郁庭深表现得太过热络,或者她表现得太过熟稔,反而奇怪。

郁庭深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还在看这本?”

云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傲慢与偏见》。她不知道郁庭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真的记得宋清仪喜欢这本书,还是随口一问?白姐的资料里没有提过郁庭深知不知道宋清仪读什么书。

“闲来无事翻翻,”她说,“英文的,看着不费力。”

她把“英文的”三个字加进去,是为了提醒他——她去美国待了两年,英文好了,看原版书是自然的。这也是白姐教的,要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出过国这件事挂在嘴边,因为这是她跟以前那个宋清仪之间最大的区别,也是最好的挡箭牌。

郁庭深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云萝听见楼下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是白姐在准备晚饭。远处的街上有人按了一下汽车喇叭,尖锐的声响划破了暮色,然后又没了。

“你见过你父亲了?”郁庭深问。

“还没有。金先生说等安顿好了再去。”

“金先生。”

郁庭深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没有变化,但云萝注意到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金先生这个称呼,不应该从宋清仪嘴里说出来。宋清仪应该叫他“金叔”或者别的什么,而不是一个听起来像外人的“金先生”。

她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金叔说,”她改了口,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让我先在这里住几天,适应一下,再回去见父亲。”

郁庭深看着她,没有接话。

云萝不确定他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口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像发现了什么,也不像没发现什么。这种不露声色让她心里没底。她见过很多人,但没见过这种脸上什么都不写的人。

“你大哥的事,”郁庭深忽然换了话题,“你知道多少?”

又是大哥。云萝在心里叹了口气。白姐说过,宋清晏的事是禁区,能不谈就不谈。但郁庭深主动问起来了,她不能装作没听见。

“大哥的事,”她垂下眼睛,声音放低了一些,“我不想提。”

这句话她练过很多遍。语气要低沉,但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我不愿意谈论这件事”的冷淡。宋清仪不会在人前流露太多的悲伤,她只会用沉默把人挡在外面。

郁庭深看了她几秒,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军帽。

“走吧,下去吃饭。”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清仪。”

云萝抬起头。

“你瘦了。”

说完这句话,他下了楼。

云萝站在原地,手心里的汗把书皮都洇湿了一小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些,白姐控制了她的饮食,每天的米饭只有一小碗,晚饭没有主食,只有一碗汤。她的腰围已经跟宋清仪的一样了。

但郁庭深说的“你瘦了”,不是在说她变瘦了。他是在说——我记得你以前的样子。

可白姐说他们只见过三次面,总共不到五个小时。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人,会记得另一个人的胖瘦吗?

云萝把那本《傲慢与偏见》放回桌上,跟着下了楼。

晚饭摆在楼下的餐厅里,一张长条桌,铺着白色桌布,上头摆了三菜一汤。云萝坐下来,郁庭深坐在她对面。白姐端了饭上来,退到厨房去了,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云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到碗里,低头吃饭。她吃饭的姿势是练过的——背挺直,头微低,嘴闭着嚼,不发出任何声音。她吃了三口饭,夹了两次菜,喝了一口汤,动作不急不慢。

郁庭深也在吃,吃得比她快,但不狼吞虎咽。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云萝也不说。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碗筷碰着盘子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响。

吃完最后一口饭,云萝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郁庭深也放下了筷子。

“明天,”他说,“我带你去见你父亲。”

云萝的心跳了一下。

“好。”她说。

郁庭深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

“你早点休息。”

他走到门口,白姐从厨房出来替他开门。他跨出门槛之前,忽然回过头,看了云萝一眼。

云萝站在餐厅门口,隔着客厅的距离,跟他对视了一秒。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汽车发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渐渐远去。

白姐走过来,站在云萝身边。

“怎么样?”她问。

云萝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心里的汗还没干。

“他知道。”她说。

白姐的脸色变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对劲。”云萝转过头看着白姐,“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白姐沉默了几秒。

“那你打算怎么办?”

云萝回到楼上,把门关上,一个人坐在床边。窗外又黑透了,南京城的夜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长江的江水流淌的声音,低沉而悠长。

她把左手举到眼前,看着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白姐用刀片给她划的,已经结痂了,再过几天就会变成一条细细的白线,跟照片上宋清仪的那道疤一模一样。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是划不出来的。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床头的台灯还亮着,绿玻璃罩把光拢成一小圈,只照亮了床头柜上那本《傲慢与偏见》。

她想起郁庭深说的那句话——“你瘦了。”

一个只见过宋清仪三次面的男人,怎么会记得她瘦没瘦?

除非他见过她不止三次。

除非他见过她很多次。

多到能看出她的胖瘦变化。

云萝闭上眼睛,在心里把白姐给她的所有资料又过了一遍。白姐说他们见过三次面。但如果白姐说的不是真的呢?如果白姐自己也不知道呢?如果郁庭深跟宋清仪的关系,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深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肥皂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

她忽然很想念阿生身上的那股酸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