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萝
云萝
作者:春拾
言情·甜宠言情连载中57136 字

第四章:第二场,‘赴亭’

更新时间:2026-04-09 09:44:19 | 字数:3720 字

第二天一早,郁庭深的车就来了。

云萝一夜没睡好,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色。白姐给她上了粉,遮住了,又给她挑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领口别了一枚翡翠别针,看起来端庄稳重,不像一个十九岁的戏子,倒像二十三岁的大家闺秀。

“记住,”白姐在她出门前说,“你是宋清仪,你刚从美国回来。你父亲宋伯铭是个精明人,在他面前少说话。他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说一句。”

“他会不会认出我?”云萝问。

“不会。”白姐说得很快,但云萝听出她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两年不见,人总会变的。你在美国待过,变了也是正常的。”

云萝没再问。她知道白姐也不确定,但她们都没有退路。

车子开了不到半个小时,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停下来。宋家的宅子比郁家小一些,是一栋灰砖小楼,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门口没有岗哨,只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

郁庭深下了车,替她拉开车门。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看起来不像一个少将,更像一个在政府里坐办公室的公务员。

“走吧。”他说。

云萝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青石板的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注意到郁庭深走得很慢,像是在等她。她不知道这是体贴,还是在观察她的走路的姿势——白姐说过,宋清仪走路的时候脊背挺直,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她今天每一步都在心里数着,生怕走快了或者走慢了。

宋伯铭在客厅里等着。

他六十来岁,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长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眉心的那道竖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云萝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云萝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一个不好糊弄的人。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深,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看穿。

“父亲。”云萝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声音不大不小。

她把“父亲”两个字叫得很轻,尾音往下沉,不带任何撒娇的意思。白姐说过,宋清仪跟父亲的关系不算亲近,叫人的时候恭敬多于亲昵。

宋伯铭看着她,看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云萝低着头,不敢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很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回来就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云萝抬起头,看见宋伯铭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红得很克制,像那个年代的父亲一样,不在儿女面前流露太多的感情。

“你瘦了。”他说。

又是这句话。云萝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在美国吃不到中餐,瘦了一些。”她说。

宋伯铭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你二哥在楼上,马上下来。”

云萝坐下了。郁庭深坐在她对面,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像一个合格的陪客。但云萝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观察宋伯铭的表情,观察云萝的反应,观察客厅里每一个人细微的变化。她想起白姐说的话——你在他面前最好不要撒谎。她现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郁庭深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让人紧张。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快,带着一股子急切。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楼上下来,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圆圆的,跟宋伯铭的瘦削截然不同。他一看见云萝,眼睛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清仪!”

云萝站起来。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资料——宋清书,三十二岁,在重庆开纱厂,跟宋清仪关系亲近。资料上写着一句话:宋清书是宋家唯一一个支持宋清仪出国的人。

“哥。”她叫了一声,没有带“二”字。

白姐教过她——宋清仪以前叫宋清书“哥”,不带“二”字。这个细节很重要,因为宋清书很在意。

宋清书把她看了又看,眼眶也红了,但他不像宋伯铭那样克制,红着眼眶就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拍她的肩膀。

“瘦了瘦了,在美国吃不到好的吧?回来二哥带你去吃好的,南京的馆子你还记得吗?马祥兴还在,老正兴还在,你小时候最爱吃他家的蟹粉狮子头,还记得吗?”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一肚子的话攒了两年,一下子全倒了出来。云萝被他问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笑着点头。

“记得,都记得。”

“你记得什么呀?”宋清书笑着在她旁边坐下来,“你走的时候才二十一,现在二十三了。你在美国有没有想家?肯定想了吧?你走的时候说一年就回来,结果两年才回来,害得我天天惦记。”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句话,没有一句是需要她回答的。云萝忽然明白了——宋清书不是在对她说话,他是在对那个他两年没见的妹妹说话。他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妹妹回来了,坐在他面前。他要说很多很多话,把这两年的空缺都填上。

这种感情,不是能演出来的。

云萝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不是因为宋清书认出了她,而是因为宋清书没有认出她。他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毫无保留地对她好,给她倒茶,给她递水果,问她在美国冷不冷、吃得惯不惯。他对她越好,她就越觉得自己是个骗子。

“哥,”她打断了他,“大哥呢?”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宋清书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宋伯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郁庭深的目光从云萝脸上扫过去,没有表情。

云萝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

但她必须问。宋清仪两年没回家,回来之后问起自己的大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如果她不问,反而奇怪。

宋清书把手收回去,搓了搓,干笑了两声。

“大哥出差了,去重庆了,军政部派他去的,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云萝,而是看着茶几上的果盘。云萝知道他在撒谎。但她不能追问,只能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失望表情。

“哦,那真不巧。”

她把话题打住了,没有再追问。

午饭是在宋家吃的。宋伯铭让厨房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盐水鸭,全是南京本地的菜。宋清书一个劲儿地往云萝碗里夹菜,夹得她的碗堆成了小山。

“吃,多吃点,你在美国肯定吃不到这些。”

云萝低头吃了一口蟹粉狮子头,味道确实好,肉质鲜嫩,入口即化。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着嚼着忽然想哭。不是因为狮子头好吃,是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她五岁那年父亲就死了,她对父亲的记忆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赶着大车,过了桥,桥塌了,人没了。

宋清书对她越好,她就越想念那个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清仪,”宋伯铭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

云萝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不走了。”

“那婚礼的事——”

“世叔,”郁庭深忽然开口了,这是他今天在饭桌上说的第一句话,“婚礼的事,等清仪安顿好了再商量,不急。”

宋伯铭看了郁庭深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提。

饭后,宋清书送她出门。郁庭深走在前面,去开车门。宋清书拉着云萝的手,走在后面,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清仪,你跟我说实话,你在美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云萝的心跳了一下。

“没有啊,怎么了?”

“你不一样了。”宋清书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你以前不会叫我‘哥’叫得这么生分。你以前叫我‘哥’的时候,声音是往上扬的,今天是往下沉的。”

云萝的手心开始出汗。她没想到宋清书会注意到这个。白姐教了她称呼,但没教她语气。

“我在美国待了两年,习惯了那边说话的方式——”

“习惯什么?”宋清书打断了她,“习惯把自己的亲哥叫得跟外人一样?”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

“算了,回来就好。慢慢就习惯了。哥不逼你。”

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朝她挥了挥手。

云萝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宋清书站在门口,圆圆的脸上挂着笑,但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他起了疑心。

车子开出去一条街,郁庭深忽然开口了。

“你二哥很细心。”

云萝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嗯。”

郁庭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看着前方,车窗外的南京城灰蒙蒙的,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辆黑色轿车里坐着一个假千金和一个沉默的少将。

车子在三牌楼的小洋楼门口停下来。云萝下了车,正要进去,郁庭深忽然叫住了她。

“清仪。”

她回过头。

郁庭深坐在车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下车。

“什么事?”

“早些休息。”

他说完这句话,发动了车子,走了。

云萝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巷子口。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转身推开门。

白姐在门厅里等着她。

“怎么样?”白姐问。

“宋伯铭没有起疑。”云萝说,“宋清书起疑了。”

白姐的脸色变了一下。

“怎么说的?”

“他说我跟他生分了,叫我‘哥’的语气不对。”

白姐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这不是大问题。你两年没回来,生分是正常的。但你接下来要注意了——宋清书比你大哥细心,他会在意那些小细节。你以后叫他‘哥’的时候,声音往上扬一点,像以前一样。”

“我以前——我是说宋清仪以前——是什么样的?我又没见过。”

白姐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对,你没见过。所以你只能猜。”

云萝上了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叫沈云萝,今年十九岁。我是沈阿生的姐姐,我的父亲是个赶大车的,在我五岁那年掉进河里淹死了。我七岁进戏班,唱了十年花旦。我不会说英文,没有出过国,没有读过金陵女子中学。我不是宋清仪。”

她把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

火苗从纸边舔上来,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吞掉了。沈云萝、沈阿生、赶大车、戏班、花旦,全变成了灰烬,落在书桌上,薄薄的一层。

她用手指把那层灰拨了拨,灰散了,桌面上什么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