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萝
云萝
作者:春拾
言情·甜宠言情连载中57136 字

第五章:从此再无“我”

更新时间:2026-04-09 09:56:05 | 字数:2829 字

烧掉那张纸的第二天,金先生来了。

云萝正在楼下练走路。白姐在地上贴了一条白胶布,让她沿着那条线来回走,每一步都必须踩在线上,脚尖朝前,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她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了,小腿酸胀,后脚跟磨出了泡,但白姐没叫停,她不敢停。

“脊背挺直,别晃肩膀。”白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木尺,随时准备敲她一下。

云萝咬着牙又走了一个来回,听见门口传来汽车的声音。

白姐的脸色变了一下,手里的木尺放下来了。

“金先生来了。”她说,“上楼换衣裳。”

云萝跑上楼,换了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把头发拢了拢,别上珍珠发卡。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然后下楼。

金先生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他穿着一件灰鼠皮袍子,圆脸,和气得像一个茶馆里算账的掌柜。他看见云萝下来,笑了笑,那笑容不冷不热,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沈小姐,住得还习惯吗?”他叫她“沈小姐”,不是“宋小姐”。云萝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紧了一下。

“还好。”

“想知道你弟弟的消息?”

云萝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是。”

“他的腿在治了,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两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金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吐出一口白雾。“你放心,我说过的话,算数的。”

“你要我做什么?”云萝站在他面前,没有坐。

“坐下说话。”金先生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云萝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但只坐了一半,脊背挺得笔直。这是白姐教她的——在长辈面前不能靠椅背,那是没规矩的表现。

“正月二十八,郁家办寿宴,郁明远五十九岁生日。”金先生弹了弹烟灰,“到时候宋家和郁家的人都会到,还有一些官场上的朋友。你要去。”

“去做什么?”

“去当宋清仪。”

云萝看着他。

“你训练了这么久,该上场了。”金先生的声音不紧不慢,“这场寿宴是你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亮相。你要让他们看到,宋清仪从美国回来了,一切都好,一切正常。没有什么意外,没有什么变故。”

“如果被认出来呢?”

“你不会被认出来。”金先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得非常肯定,“因为你本来就是宋清仪。”

云萝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从今天起,你不是沈云萝了。”金先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下来,那种压迫感让云萝后背发紧。“你的所有身份文件都改好了。户籍、护照、学籍证明,全部是宋清仪的名字。你就是宋清仪,宋清仪就是你。就算有人去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

云萝觉得自己的血液凉了半截。

“沈云萝呢?”

“沈云萝不存在了。”金先生说得平静极了。“你原来的户籍在芜湖,那间棚子是租的,没有登记。戏班子里的人知道你的名字,但他们不敢说。班主收了钱,会管好自己的嘴。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你,就是宋清仪。”

云萝坐在沙发上,觉得天旋地转。

她不见了。沈云萝不见了。那个在芜湖唱戏的、有一个瘸腿弟弟的、连一件像样的棉袄都买不起的沈云萝,从今天起,不存在了。

“金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在努力控制,“我弟弟知道我叫什么吗?”

金先生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知道我叫沈云萝,”云萝说,“他知道我是他姐姐。你们把我改成了另一个人,那他怎么办?他以后找我怎么办?”

“他不需要找你。”金先生重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们会照顾好他。你好好当你的宋清仪,他好好养他的腿。你们互不打扰,对谁都好。”

“互不打扰?”云萝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没有压下去,“他是我弟弟!”

“他是你的软肋。”金先生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但捅进去一样会死人。“沈小姐——不,宋小姐,你要记住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对你弟弟的感情,只会害了他,也害了你自己。你好好演戏,他好好活着。你不听话,他就不在了。”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盒烟,揣进口袋里,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云萝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白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喝了吧,凉了。”

云萝没有喝。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茶几上金先生留下的一小截烟灰,灰白色的,轻轻一吹就会散。

白姐走过来,把汤碗塞进她手里。碗是热的,烫得云萝的手指一缩,但她握住了。

“听我说,”白姐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云萝能听见,“金先生说的那些话,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吓你的。你弟弟确实在他手里,但他不会动你弟弟。你弟弟是他控制你的唯一筹码,动了你弟弟,他就没有筹码了。所以你弟弟在他手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云萝抬起头看着白姐。白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云萝没见过的——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很硬的东西,像是铁。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他。”白姐说,“我跟他共事了十年。”

“白姐,你到底是谁?”

白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是谁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跟你一样,都是被人捏在手心里的。你捏在你弟弟手里,我捏在我的过去手里。我们都出不去。”

云萝端着那碗汤,喝了一口。汤是鸡汤,鲜的,但她的舌头尝不出味道。

“白姐,金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她问,“他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本事?改户籍、换身份、在南京城里来去自如,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白姐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金先生姓金,叫金世安。浙江人,早年留学日本,回国后在军政部当过几年文职。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辞了官,开始在南京城里做中间人。他跟郁家的关系很深——郁明远早年升官,是他牵的线。他跟宋家也有来往——宋伯铭在财政部的位子,他也出过力。”

“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为什么要找一个假宋清仪?”

白姐摇了摇头。

“这个我不知道。也许是为了钱,也许是为了人,也许两样都有。金世安这个人,从来不会让人看透他的底牌。”

云萝把汤碗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拉着,她掀开一角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车,没有人,只有对面那堵灰扑扑的山墙,和一株光秃秃的法桐。

“白姐,”她说,没有回头,“如果我被发现了,金先生会怎么对我?”

白姐没有回答。

云萝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答案。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白姐已经不在客厅里了。茶几上那碗鸡汤还冒着热气,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小小的剪刀,银色的,拇指大小,是用来修指甲的。

云萝拿起那把剪刀,看着自己的左手。白姐说过,宋清仪的指甲是偏长的,形状是椭圆的,她的指甲太圆了,要修到肉里去,会疼,但必须修。

她坐在沙发上,低下头,一刀一刀地修。指甲碎屑落在她的旗袍上,落在沙发上,落在地上。她修得很慢,每一刀都很小心,生怕剪多了。剪到第四个指头的时候,剪刀滑了一下,剪到了肉,血珠渗出来,她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停下来。

她把血珠擦掉,继续剪。

楼上那本《傲慢与偏见》还翻在第三章,扉页上那行字她已经背下来了——To Qingyi, with all my love. ——Mother。

她不知道宋清仪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宋清仪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郁庭深是什么样的人。

她只知道一件事。

正月二十八,她要站在郁家的客厅里,对着所有人笑。

她必须笑得像宋清仪。

不然,她就再也见不到阿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