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萝
云萝
作者:春拾
言情·甜宠言情连载中57136 字

第六章:台下‘候场’

更新时间:2026-04-09 09:57:27 | 字数:2525 字

接下来的日子,云萝把自己关在那栋小洋楼里,一步也没有出去过。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练一个时辰的走路,再练一个时辰的坐姿。云萝在椅子上坐得腰都僵了,但她不敢松下来。白姐手里那把木尺不是摆设,她腰一弯,尺子就敲上来了,不重,但疼。

吃过早饭,练字。宋清仪的字是临过帖的,一笔一划都有规矩。云萝以前在戏班只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和几出戏的戏词,现在要写出一手工整的小楷,谈何容易。她每天练两个时辰,手指磨出了茧子,墨汁溅到旗袍上,洗都洗不掉。白姐说没关系,反正这件旗袍不会再穿了。

午饭后,背资料。白姐抽查,问得越来越细。

“宋清仪在美国住的公寓在哪个区?”

“曼哈顿,西七十二街。”

“公寓楼叫什么名字?”

“道尔顿大楼。”

“她隔壁住的是谁?”

“一个姓布朗的老太太,养了一只猫,白色的,叫雪球。”

“宋清仪跟布朗老太太怎么认识的?”

“在电梯里,布朗老太太的猫跑出来了,宋清仪帮她抓住了。”

云萝答得又快又准,白姐点了几次头,但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松下来。

“还有一件事,”白姐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宋清仪在美国的时候,每个星期都会给一个人写信。”

“谁?”

“郁庭深。”

云萝的手顿了一下。

“白姐,你之前说他们只见过三次面。”

“是只见过三次面。”白姐把资料合上,放在桌上,“但他们通了两年信。宋清仪从美国写给郁庭深的信,每一封都留着底稿,就夹在这沓资料里。你今晚把这些信看一遍,记住宋清仪写信的语气、用词、她跟郁庭深说的事情。”

云萝翻开资料最后一页,果然是厚厚一叠信纸。她抽出一封,展开来。

“庭深兄,见字如晤。纽约近日大雪,寒甚。弟在此一切安好,唯思乡情切,夜不能寐。金陵梅花想已盛开,兄若有暇,替弟往玄武湖一观,折一枝寄来可好?”

字迹娟秀,语气温婉,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不是情书,更像是一种礼貌的问候。云萝又翻了一封,再一封,每一封都差不多——说天气,说读书,说想家,偶尔问问郁庭深的前线情况,但从不过问太细。

“他们就是这样的关系?”云萝问白姐。

“就是这样的关系。”白姐说,“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宋清仪不想嫁给他,但不敢得罪他。郁庭深不想娶她,但不敢毁婚。两个人就这样耗着,耗了两年。”

“那宋清仪为什么要跑?”

白姐看着她,目光里有云萝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她发现了郁庭深的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白姐摇了摇头。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至少现在不能。”

晚上,云萝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那叠信一封一封地看完了。她记住的不仅是内容,还有语气——宋清仪说话的方式。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隔着什么在说,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像一堵透明的墙,你看得见她,但碰不到她。

云萝把信叠好,放回资料里。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又黑了,南京城的夜黑得彻底,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偶尔亮起的一盏灯,像是谁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她忽然想起阿生。

阿生的眼睛不大,圆圆的,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他每次叫她“姐”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会弯起来,像两道月牙。她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个样子。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纸条,是白姐给的。阿生写的,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她每天都要摸一遍,确认它还在。

“姐,我腿不疼了。你好好吃饭,别担心我。阿生。”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第二天,白姐开始教她跳舞。

“宋清仪在美国学过交谊舞,郁家的寿宴上可能会有人请你跳舞。”白姐把留声机打开,放上一张唱片,是那种软绵绵的西洋音乐,云萝从来没听过。“你跟我跳。”

云萝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白姐走过来,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这是华尔兹,三步。你跟着我的步子走,一、二、三,一、二、三。”

云萝踩着白姐的脚背走了两步,踩了自己旗袍的下摆,差点摔倒。白姐把她扶住,没有骂她,只是把唱片倒回去,重新放。

“再来。”

她们跳了一个下午。云萝的脚磨出了水泡,白姐的脚被她踩得青一块紫一块,但白姐一句抱怨都没有。她只是不停地放唱片,不停地带着云萝转圈,一圈又一圈,转到云萝头晕眼花,分不清东南西北。

“够了。”白姐终于停下来,把留声机关了。“你今天练得差不多了,明天继续。”

云萝跌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白姐站在她面前,额头上也出了汗,但呼吸平稳,像一个练过功夫的人。

“白姐,”云萝忽然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白姐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云萝面前。

“喝吧。”

云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白姐,你是不是也练过戏?”

白姐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练过什么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必须把这些东西学会。正月二十八,你站在郁家的客厅里,不能出任何差错。”

“如果我出了差错呢?”

“那你弟弟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云萝把水杯放下,站起来。

“再来。”她说。

白姐看了她一眼,站起来,重新打开留声机。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云萝伸出手,白姐握住她的手。她们又开始跳了,一圈又一圈,云萝的脚不再踩白姐的脚了,她的步子稳了一些,虽然还是生硬,但至少不会摔倒了。

“你的身体比我想的要好,”白姐说,“唱戏的人,身段是有的,只是不习惯这种步子。”

云萝没有说话。她在心里数着节拍,一、二、三,一、二、三,转圈,再转圈。她想起了台上的步子,台步、圆场、碎步,每一个步子都有规矩,跟这个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你要忘记自己是谁,才能变成另一个人。

她在台上演过杨贵妃,演过虞姬,演过苏三。那些女人都不是她,但她演得像。现在她要演宋清仪,一个她没见过的人。这个角色比杨贵妃难,因为台下坐着的不是看戏的百姓,是宋清仪的亲生父亲和未婚夫。

他们比任何观众都挑剔。

留声机里的音乐停了,白姐换了另一张唱片。这次是一首慢一些的曲子,云萝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旋律很好听,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这是宋清仪最喜欢的曲子,”白姐说,“叫《月圆花好》。她在美国的时候,经常听这个。”

云萝听着那旋律,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宋清仪在美国,一个人,听着这首曲子,她在想什么?想家?想她的未婚夫?想她那个失踪的三哥?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听着,像一株没有根的花,漂在水面上,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白姐,”云萝说,“宋清仪她快乐吗?”

白姐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她从来不让人知道她快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