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婚期将至
车子在三牌楼的小洋楼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云萝下了车,看见楼上的灯还亮着。白姐没睡,在等她。
她推开门,白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听见门响,白姐抬起头,把书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白姐走过来,接过她的大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有人为难你吗?”
“没有。”云萝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陷进去,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郁明远没怎么说话,赵曼贞问了几句,郁庭安领我进去的,林静娴跟我聊了几句。”
白姐给她倒了一杯热茶,端过来。
“林静娴跟你聊什么了?”
“问我美国的事。我说还好,跟这边不太一样,高楼多车多。她就笑了笑,没说什么了。”
白姐点了点头。
“她是在试你。你说得越少,她越抓不到把柄。你做得对。”
云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一路烫下去,整个人暖了一些。
“郁庭深呢?”白姐问。
云萝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我不该替他说话。”
白姐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赵曼贞问我什么时候办婚事,郁庭深说前线不稳不急,赵曼贞说他只顾前线不管我。我替他说了一句‘他在前线是为国家做事,我等他应该的’。后来在门口等车的时候,他跟我说——赵曼贞会记住我,被她记住的人没什么好下场。”
白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他说得对。赵曼贞这个人,心眼小,记仇。你今天替郁庭深说话,在她眼里你就是郁庭深的人。以后她可能会找你的麻烦。”
“我不替他说,她就不找我的麻烦了吗?”
白姐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倒想得明白。”
云萝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上。头顶的吊灯亮得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灯罩上落的一层薄灰。
“白姐,”她说,“林静娴问我美国的事的时候,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知道宋清仪在美国具体住在哪里,但不知道她的公寓长什么样,不知道周围的环境是什么样。白姐,你给我看的那些资料里,这些都没有。”
白姐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因为这些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云萝坐直了身子,“林静娴如果问我‘你在美国的公寓窗户外头能看到什么’,我怎么回答?”
白姐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宋清仪在美国住的地方,”白姐说,“连郁庭深都不知道。你只要说‘在曼哈顿,窗户外头能看到街对面的楼’就够了。”
“那万一林静娴去过美国呢?”
“她没去过。”白姐抬起头,“我查过。”
云萝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白姐站起来,把茶几上的书拿起来,拍了拍。
“你今天累了,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白姐走到楼梯口,回过头。
“金先生明天来。”
云萝的心沉了一下。
“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白姐说,“但他每次来,都不会是好事。”
白姐上了楼,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是一声关门的声音。
云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还亮着,但她不想关。她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她想起郁庭深说的那句话——被她记住的人没什么好下场。
她不知道赵曼贞是什么样的人,但她知道郁庭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恐吓,没有夸张,只是一种很平淡的陈述。
云萝站起来,关了灯,上了楼。
她推开门,房间里黑漆漆的。她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脱了鞋,躺下来。床垫软得不像话,她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郁明远打量她的目光,赵曼贞笑着问话的样子,林静娴歪着头看她的眼神,郁庭深站在路灯下说“你刚才不该替我说话”时脸上的表情。
每一个人都在看她,每一个人都在琢磨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枕头上有肥皂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她闻着这个味道,想起了阿生。阿生身上的味道不是这样的,是汗味、煤油味、还有冬天烤红薯的焦味。她以前觉得那股味道难闻,现在想闻都闻不到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哭,只是埋着,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第二天一早,金先生果然来了。
云萝正在楼下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她刚咬了一口馒头,就听见门口传来汽车的声音。
白姐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脸色变了一下。
“上楼。”她说。
云萝放下馒头,站起来,擦了擦手,上了楼。白姐跟着她上来,把她推进房间,关上门。
“你待在屋里,别出来。我先下去。”
云萝站在门后面,听着白姐下楼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金先生的声音。
“宋小姐呢?”
“还在睡。”
“叫她起来。”
“金先生,她昨晚从寿宴回来很晚——”
“我说叫她起来。”
白姐没有再说话。云萝听见脚步声往楼上来了,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她退后两步,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门没关。金先生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框。
“宋小姐。”
云萝抬起头。
金先生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圆脸上挂着和气的笑。但云萝知道,那张笑脸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南京城的冬天还冷。
“金先生。”
金先生走进来,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他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在那本《傲慢与偏见》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向云萝。
“昨晚的寿宴,你表现不错。”
云萝没有说话。
“郁明远没说什么,赵曼贞没起疑,林静娴也没问出什么。”金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吐出一口白雾。“上面的人很满意。”
“上面的人?”云萝问。
金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弹了弹烟灰,换了个话题。
“你弟弟的腿,大夫说再有一个月就能拆夹板了。”
云萝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我想见他。”
“现在还不行。”
“什么时候行?”
金先生看着她,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等你嫁给郁庭深之后。”
云萝的心跳了一下。嫁给郁庭深——这件事她一直在做准备,但从来没有想过它真的会发生。嫁给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一个知道她不对劲但没有拆穿的男人。
“婚礼定在什么时候?”她问。
“三月初六。”
还有不到一个月。
金先生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留下一小截灰白色的烟灰。
“这一个月,你继续训练。婚礼那天,你不能出任何差错。”
“出错了呢?”
金先生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弟弟的腿,拆了夹板之后,能不能走路,就看你了。”
他走了。
云萝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见楼下的门关上的声音,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白姐端着一碗热粥上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没为难你吧?”
云萝摇了摇头。
“他说的上面的人,到底是谁?”
白姐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她说,“金先生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的上家是谁。我跟他共事了十年,只知道他上面有人,但不知道是谁。”
“会不会是郁庭深?”
白姐摇了摇头。
“不会。郁庭深虽然是少将,但在南京城里,他还够不着金先生的上家。金先生上面的人,比郁庭深高得多。”
云萝靠在床头,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白姐,”她说,“如果我嫁给了郁庭深,就能见到阿生吗?”
白姐看着她,目光里有云萝看不懂的东西。
“也许能,”她说,“也许不能。”
“什么意思?”
“金先生的话,你信一半就行了。”白姐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那碗粥,递给她,“粥凉了,喝了吧。”
云萝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已经泡得发涨了,糊成一团,尝不出味道。
她喝完了整碗粥,把碗递给白姐。
“白姐,我想学更多关于宋清仪的事。”
“你已经在学了很多了。”
“不够。”云萝抬起头看着白姐,“我要知道她的一切。她小时候的事,她在美国的事,她跟郁庭深通信的事。林静娴问我的那些问题,我答得不好。下一次,我要答得更好。”
白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好。从今天下午开始,我教你更多。”
白姐拿着碗出去了。云萝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她拿起书桌上那本《傲慢与偏见》,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娟秀的英文。
To Qingyi, with all my love. —— Mother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纸面光滑,墨迹已经干了很久,像是好几年前写上去的。
她不知道宋清仪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宋清仪是什么样的人。但她知道,她必须变成宋清仪。
不只是外表像,不只是走路像、说话像,而是从里到外,从骨子里,变成另一个人。
只有这样,她才能见到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