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被揭穿,更换阵营
寿宴之后第五天,郁庭深来了。
云萝正在楼下练字。白姐上楼来说“他来了”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她放下笔,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郁庭深进门的时候,没有穿军装。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他手里什么也没拿,进来之后没有坐下,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
白姐端了茶上来,退到厨房去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坐。”云萝说。
郁庭深没有坐。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开口了。
“你不是宋清仪。”
云萝的手指蜷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的嘶嘶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第一天。”郁庭深说,“你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本《傲慢与偏见》。书脊对着你自己,封面朝着我。真的在看书的人,不会把书脊对着自己。”
云萝没有说话。
“还有,”郁庭深继续说,“你叫我‘庭深哥’。宋清仪从来不这么叫我。她叫我‘郁先生’。你吃饭的时候筷子拿得比宋清仪低。你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她小,但你走得很稳,像是练过的。你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脊背比她还直——宋清仪虽然挺直,但没有你那么刻意。”
他一件一件地说,像在念一份清单。
“你左手无名指上的那道疤,是新划的。宋清仪的疤已经十几年了,颜色很淡。你的疤还是粉色的。”
云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她来的第一天,白姐用刀片给她划的那道疤,确实还泛着粉色。
“你第一天进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她。”郁庭深说,“但我没有拆穿你。”
“为什么?”
郁庭深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因为宋清仪跑了,我需要一个人来顶替她。不是为了宋郁两家,是为了查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母亲的死。”
云萝的心跳了一下。
“你母亲不是病死的?”
“不是。”郁庭深的声音很平,但云萝听出底下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看不见,但很急。“我母亲是被毒死的。下毒的人,是金世安。”
云萝的呼吸停了一拍。
“金先生?”
“我母亲年轻的时候,金世安想娶她。顾家不同意,把我母亲嫁给了我父亲。金世安一直怀恨在心。但他杀我母亲,不只是因为恨。”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母亲发现了他做的事。”
郁庭深顿了顿。
“金世安在南京城里做中间人,替各方势力牵线搭桥。他经手的事情里,有很多见不得光的——军火走私、官员贿赂、情报买卖。我母亲无意中看到了他的一本账册,知道了他的底细。金世安怕我母亲说出去,就动了杀心。”
“他借着给我母亲送补药的机会,在药里下了毒。我母亲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死了。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他不知道,我母亲死的那天晚上,她的贴身丫鬟白姐看见了。”
云萝的脑子嗡了一下。
“白姐?”
“白姐是我母亲的人。我母亲死后,金世安把她留在身边,是为了监视她。白姐不敢说,但她把真相告诉了我。”
云萝靠在椅背上,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所以你一直在查金世安?”
“是。我查了十年。他手里有一本账册,里面记着他经手的每一笔黑账——军火、走私、贿赂。那本账册的最后几页,记着他给我母亲下毒的事。拿到那本账册,就能让他死。”
“那宋清仪呢?她在你查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
郁庭深看着她。
“宋清仪是金世安的外甥女。”
云萝怔住了。
“外甥女?”
“金世安有个亲妹妹,叫金秀蘅。金秀蘅嫁了人,生了宋清仪,生完孩子就死了。金世安把宋清仪送进了宋家。”
“宋太太?”
“宋太太生了三个儿子。生老三的时候伤了身体,后来又怀了一胎,是个女儿,生下来就夭折了。宋太太伤心欲绝,整个人垮了。金世安趁这个机会,把宋清仪送了进去,说是远房亲戚的遗孤,父母双亡,求宋太太收养。宋太太见了这孩子就喜欢,抱过来当亲生女儿养。宋伯铭心疼太太,也就认了。”
“所以宋清仪是金世安安排进宋家的棋子?”
“是。他要让宋清仪嫁给我,通过她拿到我母亲留下的日记。”
“日记里有什么?”
“我母亲生前记了一本日记。她在日记里写了她知道的金世安做的那些事——军火、贿赂、情报买卖。金世安一直在找这本日记,他以为在我手里。”
“在你手里吗?”
郁庭深摇了摇头。
“不在。我母亲死的那天晚上,日记就不见了。可能是白姐拿走了,可能是金世安拿走了,也可能被我父亲烧掉了。我不知道。”
云萝把所有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金世安做黑账,被顾青瓷发现了。他怕事情败露,毒死了顾青瓷。他又把自己的外甥女送进宋家,让她嫁给顾青瓷的儿子,通过她拿到顾青瓷的日记——日记里有他犯罪的证据。宋清仪知道真相之后跑了。金世安找不到她,所以找了一个替身。
“所以你留着我,不拆穿我,是为了——”
“为了稳住金世安。”郁庭深说,“他以为一切还在他的掌控之中。只要他放松警惕,我就能拿到那本账册。”
“那你知道金世安用我弟弟来要挟我吗?”
郁庭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你知道?”
“从你进南京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弟弟沈阿生,十二岁,腿有残疾,被金世安的人关在芜湖江边的一条船上。”
云萝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那你可以帮我吗?”
“我本就想帮你,但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我帮。”
云萝愣住了。
“什么意思?”
郁庭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替金世安做事,是因为你弟弟在他手里。你不敢反抗,不敢跑,不敢告诉任何人。你以为只有听他的话,你弟弟才能活着。但如果你愿意——”他顿了一下,“我可以帮你把你弟弟救出来。”
云萝的心跳得很快。
“你帮我?”
“我帮你。但你也要帮我。”
“帮你拿到那本账册?”
“对。”郁庭深说,“金世安每个月十五会去夫子庙见一个人。那天他出门的时候,他随身带的那把钥匙会留在抽屉里。你进他的书房,找到暗格,把账册拿出来。拿到账册,金世安就完了。你弟弟自由了,宋清晏也能出来,我母亲的仇也能报了。”
“你查到了宋大哥的事?”
“宋清晏被关在南京城外,金世安的人在看守他。他查到的那些军火账目,金世安也经手了。金世安关他,是为了不让他说出那些事。”
云萝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帮你,你能保证我弟弟安全吗?”
“我能。”郁庭深说,“婚礼那天,所有人都在郁家。金世安也会在。那天是唯一的机会。我会派人去芜湖,把你弟弟接出来,送到重庆。”
“送到重庆?”
“宋清书在重庆开纱厂。他会照顾你弟弟。”
云萝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你帮我,不只是为了账册。你可以找别人拿账册,不用找我,毕竟在这之前我是金先生找来的人。”
郁庭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会帮我的,因为你和你弟弟之间的那种东西”他说,“我没有过。”
云萝不知道他说的“那种东西”是什么。但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她以前没见过的。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种很软的东西,像是伤口,结痂了,但还疼着。
“好。”她说,“我帮你。”
郁庭深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一把小钥匙,铜的。
“这是金世安书房暗格的钥匙。我让人配的。”
“你不是说钥匙在他身上吗?”
“他身上那把是原配。这把是备用的。他每个月十五出门的时候,会把原配钥匙锁在抽屉里。你用这把备用的,打开暗格。”
云萝拿起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十五还有几天?”
“六天。”
郁庭深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这六天,你什么都不要做。照常吃饭,照常练字,照常跟白姐说话。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来。”
“白姐呢?她能信吗?”
郁庭深回过头。
“白姐是我母亲的人。她可以信。”
他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云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把钥匙。钥匙很小,铜的,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白姐从厨房出来,站在她面前。
“他跟你说了什么?”
云萝抬起头,看着白姐。
“他说顾青瓷是被金先生毒死的。他说你看见了。”
白姐的脸色变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可以信。”
白姐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云萝的手。
“他说得对。你可以信我。”
云萝把钥匙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阿生的纸条放在一起。
“白姐,六天之后,金先生出门的时候,你帮我盯着他。”
“好。”
云萝上了楼,坐在书桌前。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着。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阿生的纸条,又摸了摸那把钥匙。
六天。六天之后,要么拿到账册,所有人一起活。要么拿不到,她一个人死。被揭穿,更换阵营
她不怕死。她怕阿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