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澜旧章
惊澜旧章
历史·架空历史完结84840 字

第五章弩张

更新时间:2025-12-19 08:58:41 | 字数:3920 字

箭镞没入石板缝隙,箭羽嗡鸣,像一个冰冷而突兀的休止符,截断了所有潜行的脚步与杀机。
庭院中,七个蒙面人如同七尊骤然冻结的石像,保持着前一刻即将散开或突进的姿态。他们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屋顶那个玄色身影上,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骤临强敌时的警惕。夜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在他们紧绷的身体与沉默的兵刃间打着旋儿。
沈厌站在屋顶飞檐的阴影边缘,不动,唯有手中那张已经再次上弦、微微抬起的臂张弩僵持着。他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利落挺拔的线条。脸上没有表情。
庭院里的僵持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为首的蒙面人,目光在沈厌的弩箭与我的窗棂之间飞速扫过,似乎在瞬间权衡了局势。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极轻微地、幅度极小地做了个手势。
其余六人立刻动了。没有扑向我的卧房,也没有冲向屋顶的沈厌,而是骤然向三个不同方向散开!两人疾退向庭院入口,两人贴地向侧翼翻滚,寻找掩体,而剩下两人,包括为首者,则猛地扬手——
不是暗器,是两枚鸡蛋大小的黑色圆球,带着细微的破风声,分别掷向我的窗前地面和屋顶沈厌所立之处的下方!
“闭气!”屋顶上,沈厌冷厉的喝声破空而来,同时他扣动了弩机!
“咻!”弩箭离弦,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黑线,直取掷弹的为首蒙面人!
几乎在弩箭射出的同一刹那,“噗”“噗”两声闷响,那两枚黑色圆球在半空和地面同时炸开!没有火光,没有巨响,只有大团浓密得化不开的、带着刺鼻辛辣气味的灰白色烟雾骤然爆散,瞬间吞噬了窗前区域和部分屋顶,也遮蔽了弩箭的轨迹和蒙面人的身形!
是烟幕弹!他们不是为了强攻,而是为了制造混乱,掩护撤退或进行其他行动!
辛辣的烟雾带着一股诡异的甜腥气,即使我听从沈厌的警告立刻屏息闭气,并扯过窗边一块湿布捂住口鼻,还是感到眼睛一阵刺痛,喉咙发痒。烟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窗外庭院的一切声响——弩箭是否命中,蒙面人是撤是留,沈厌有何动作全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烟雾翻涌的细微簌簌声和自己心脏狂跳的轰鸣。
不能待在原地!烟雾可能是掩护,也可能是为了让他们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精确地对我所在位置发动袭击!
我强忍着脚踝剧痛和烟雾带来的不适,凭着记忆,迅速离开窗边,摸索着向屋内更深处、靠近内室床榻的方向挪去。那里有厚重的床幔和衣柜,或许能提供一点遮挡。
就在我刚刚挪动几步,手掌触到冰凉床柱的瞬间——
“喀啦!”
我卧房的窗户,不是被撞开,而是整个窗棂连带着部分窗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向内猛地撕扯开来!木屑纷飞,断裂声刺耳!一道比烟雾更浓黑的影子,如同鬼魅般从破口处穿了进来,落地无声,带进一股冰冷的夜风和更浓郁的辛辣烟雾!
是蒙面人!他们果然没有全部撤退!有人趁着烟雾掩护,破窗而入!
进来的只有一人,身形高瘦,动作迅捷。他眼睛瞬间就锁定了我所在的大致方向!
没有废话,没有迟疑,他像一只发现猎物的狼,足尖一点,便悄无声息地扑了过来!五指成爪,直取我的咽喉!带起的劲风,竟将周围的烟雾都搅动得翻滚起来!
太快了!快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我甚至能看清他指缝间隐约的金属反光——指套!淬毒的指套!
避无可避!
就在那冰冷的指尖即将触到我喉咙皮肤的前一刹那——
“叮!”
一道更快的玄色身影,仿佛凭空出现在我与那蒙面人之间!沈厌!他竟然也冲进了烟雾弥漫的屋内!
他没用弩,手中握着一柄不足两尺、剑身细窄的短剑,正是那夜书房搏杀时所用。此刻,那短剑精准无比地格开了蒙面人致命的一爪,剑尖顺势上挑,直刺对方手腕!
蒙面人显然没料到沈厌会来得如此之快,他惊愕之下反应却丝毫不慢,手腕一翻,竟避开剑锋,另一只手同时探出,五指如钩,扣向沈厌持剑的手臂关节!
两人在浓密的烟雾中,瞬间交换了数招。没有大开大合,全是贴身近战的凶险擒拿与反制,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只能听到拳脚、兵刃与身体撞击的沉闷声响。烟雾被他们的动作搅得如同沸水,辛辣气味愈发浓烈。
我蜷缩在床柱后,紧紧捂着口鼻,眼睛被刺激得泪水直流,几乎看不清战况,只能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令人窒息的杀意与力量碰撞。每一次交击都让我心脏骤缩,生怕下一个瞬间,就会有温热的血溅到我脸上。
沈厌的剑法狠辣刁钻,专攻关节要害,但那蒙面人的擒拿功夫也出神入化,且似乎对烟雾环境极为适应,招式阴毒,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来。两人一时间竟僵持不下。
突然,蒙面人虚晃一招,作势要攻沈厌下盘,却在沈厌格挡的瞬间,身体猛地向后一仰,足尖勾起地上散落的一个小杌子,狠狠砸向沈厌面门!同时,他另一只手在腰后一摸,似乎要掏出什么!
沈厌侧头避过飞来的木杌,眼中寒光一闪,竟不闪不避,手中短剑以更快的速度直刺蒙面人因后仰而暴露出的胸腹空门!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蒙面人没料到沈厌如此悍勇,掏东西的动作顿时一滞,被迫回手格挡。“嗤啦”一声,剑尖划破了他的衣袖,带起一溜血珠。而沈厌也被他回防的手肘重重撞在肋下,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就在这电光石火、两人身形微分的刹那——
屋外庭院中,陡然传来一声尖锐短促的唿哨!
屋内的蒙面人闻声,毫不犹豫,竟不再与沈厌纠缠,借着沈厌后退的势头,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瞬间便退至被他撞破的窗口,翻身而出,消失在依旧弥漫的烟雾和夜色里。
沈厌没有追。他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握着短剑的手背青筋隐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隔着逐渐开始散去的稀薄烟雾,冷冷地望向我。
烟雾渐渐被夜风吹散,月光重新渗入一片狼藉的室内。满地是碎裂的窗棂木屑、翻倒的家具,空气中辛辣气味未消,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不知是那蒙面人的,还是沈厌的。
我们隔着满室凌乱与尚未散尽的杀意,沉默地对视着。
他额角有一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玄色劲装的衣襟处,似乎有几点深色洇开,不知是汗是血。肋下被撞的那一下,显然不轻。
而我,狼狈地蜷在床柱后,发髻散乱,脸上泪痕未干,被烟雾呛得不住低咳,脚踝的伤处更是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几乎站立不稳。
良久,沈厌缓缓收剑归鞘。他走到破碎的窗前,向外望了一眼。庭院中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那支钉在地上的弩箭,和尚未完全散尽的稀薄烟尘,证明着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们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激战后的微喘,但依旧平稳冰冷,“训练有素,进退有据,不是寻常死士。”
“是谁的人?”我扶着床柱,艰难地站直身体,声音同样沙哑干涩。
沈厌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在我因紧握而指节发白、依旧死死攥着那个油纸包的手上。
“沈福来过了。”他陈述道。
我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将油纸包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他给了你什么?”
“……他说,是你要查的东西。”我没有完全交出,也没有完全隐瞒,“关于那枚青玉貔貅印。”
沈厌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仿佛有实质的冰刃射出。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的拉近带来巨大的压迫感。“给我。”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沈福说,有人在找这枚印,另一股势力。今晚这些人,是不是就是……”
“给我!”沈厌打断我,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同时伸出了手。
他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刚才那场险死还生的搏杀,可能让他确认了某些事,也让他失去了继续周旋的兴致。
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怒意与急切的眼睛,又看了一眼自己狼狈不堪、几乎虚脱的身体,和窗外未知的、可能尚未远去的危险。
硬抗没有意义,也没有资本。
我缓缓地,将那个攥得温热的油纸包,放在了他摊开的掌心。
沈厌立刻打开,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迅速扫过那张纸笺和碎布。他的目光在纸笺上那模糊的“沈……”字上停留了许久,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下颌线绷得死紧。
“果然……”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印,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问,“父亲为什么要在临死前,命人把它交还给姓沈的人?那个北漠人拿着它索要盟约副本,这印难道是……”
“楚惊澜,”沈厌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截断我的话,“你知不知道,就凭沈福送来的这东西,和你刚才问的这句话,就足够让你死十次,让林家彻底灰飞烟灭?”
他的语气冰冷彻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林家也早已败落。我不怕再死一次,我怕死得不明不白!这印,是不是沈家的东西?是不是沈家与北漠私下联络的信物?所以父亲才想把它还回去,撇清关系?结果反而成了构陷楚家的把柄?那个‘沈某’,是不是就是这印的主人?是你,还是沈墨?”
我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向他。既然已经撕破脸,索性问个明白!
沈厌紧紧攥着那油纸包,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我,胸膛起伏,似乎有无尽的暴怒和更复杂的情绪在其中冲撞。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有些事,不知道是幸运。这印,你最好永远忘掉。今晚的事,也最好当作一场噩梦。”
他转身,不再看我,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冰冷:
“从明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出这院子半步。我会加派人手看守。至于永昌侯府那边……”他顿了顿,“我会处理。”
“你要软禁我?!”我冲着他的背影吼道。
沈厌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拉开门,玄色的身影融入门外更深的夜色中。
“这是为你好。”门外,传来他最后一句冰冷的话,随着夜风飘散。
门,被他从外面轻轻带上。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这满室狼藉的房间里。
脚踝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让我几乎站立不住。我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上,背靠着残破的床榻。
怀中空空,油纸包已被拿走。
窗外寂寂,杀机暂退,禁锢方始。
沈厌拿走了最关键的证据,也封死了我向外探寻的路。
他知道了印的下落,知道了北漠当年持印索要盟约之人特征。他会怎么做?
而那另一股寻找此印的势力,今晚未能得手,会善罢甘休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此刻才后知后觉方才与沈厌对峙的冷汗浸透内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