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一封信
赵国强走后的那个下午,林穗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小天在房间里拼图,周俭去阳台抽烟了。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钟表走动的声音,嘀嗒嘀嗒,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脚步。林穗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都没喝。
她在想阁楼上的温度。
那面墙从来没有那么凉过。从她第一次上去擦灰到现在,那面墙的温度一直在变。有时候是温的,有时候是凉的,有时候是凉里面带着一点暖,像冬天的被窝,躺着躺着就热了。但今天不是。今天是彻底的凉,像一块石头,像一个从来没有被人碰过的东西,像一个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久到骨头发脆、久到没有人记得她活着时是什么样子的东西。
陈小柔听到了。
她听到了赵国强说的每一句话——“把她带走”“让她出来”“不应该再困下去了”。她听懂了。她知道“带走”是什么意思,知道“出来”是什么意思,知道那些话意味着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唯一的、藏了十六年的角落,也要被人挖开了。
林穗把凉茶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
灶台上那碗红烧肉还在。碗是干净的,肉已经吃完了,只剩一些深色的汤汁,凝固在碗壁上,像一层褐色的漆。旁边没有纸条。今天没有纸条。
她打开水龙头,把碗洗了,放回柜子里。然后她走到冰箱前,打开门,看着里面的东西。鸡蛋、番茄、五花肉、青菜、一盒豆腐、半瓶老干妈。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妈妈。”
小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穗转过头。小天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本鲸鱼绘本。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空洞的、与世界隔绝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担心”的东西。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不像平时那样看着地板,而是看着林穗的脸。
“怎么了?”
“姐姐不说话了。”
林穗蹲下来,和小天平视。“她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她平时会说话。”小天说,“在心里说。我能听到。今天听不到了。”
“她说了什么?平时。”
“她说‘小天,你妈妈今天做了什么菜’,‘小天,这个拼图蓝色的放在这里’,‘小天,你又把被子踢到地上了’。”小天复述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在每一句话之间,他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听——不,是在等——等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
但那个声音没有响。
“她现在什么也没说。”小天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绘本的封面,那只鲸鱼的尾巴被他摸得发白,“妈妈,姐姐是不是要走了?”
林穗张开嘴,想说“不会的”,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她想到了赵国强说的“三天后”,想到了阁楼下面的地板要被人挖开,想到了陈小柔的遗骨要被装进袋子里带走。她想到了“走”这个字——不是主动的走,是被动的。是被挖出来,被装起来,被运走,被葬在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小天,”林穗说,“如果姐姐要走了,你会怎么样?”
小天想了很久。他翻开了绘本,翻到深海那一页。鲸鱼在黑暗的水里游着,周围什么都没有。他指着那只鲸鱼,说:“鲸鱼也会走。它会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它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它会回来?”
“因为海是圆的。”小天说,“游得再远,也会游回来。”
林穗看着那只鲸鱼,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林穗没有做饭。她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排骨和汤,热了热,端上桌。周俭吃得很沉默,小天也吃得很沉默。三个人围在那张折叠桌旁边,各吃各的,谁也不说话。
吃完饭,周俭去洗碗。林穗没有拦他,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从水槽里把那个小碗小碟子捞出来。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讲高血压的预防。她盯着那个人的嘴看,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陈小柔还愿不愿意留下来?
不是“能不能”,是“愿不愿意”。如果“留下来”意味着继续被困在这个阁楼里,继续在黑暗中刻字,继续在灶台上留纸条,继续等一碗不知道会不会有的饭——那她为什么要留下来?如果“被挖出来”意味着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困了她十六年的地方,去一个有阳光、有风、有土地的地方,哪怕是以骨灰的形式——那她为什么要被留下来?
林穗站起来,去了厨房。
灶台上很干净。碗筷都收走了,抹布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水龙头旁边。她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还有昨晚剩的半锅米饭。她炒了一锅蛋炒饭,盐放得不多,鸡蛋炒得很嫩,青菜切得细细的,绿得像春天的草。
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
旁边没有放纸条。
她爬上阁楼。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没有停顿,连爬梯子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很多。木板被她顶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巨响,她没有在意。她爬上去,在折叠床上坐下来,把蛋炒饭放在面前。
“小柔。”她说,“我知道你在。”
没有人回答。墙是凉的,空气是凉的,连她坐着的折叠床都像是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
“你不用说话。不用写字。不用掀锅盖。你就听着就行。”
她深吸一口气。
“今天来了一个人。他姓赵,以前是个警察。他说要把你从下面挖出来,带到外面去。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也许你愿意,因为这里不好。这里很黑,很冷,没有人来。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六年,太久了。”
她停了一下,把蛋炒饭往前推了推。
“但也许你不愿意。因为这里是你的家。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你刻了那些字的地方。是你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有人来的地方。你不想走。”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想让你走。”她说,“这是实话。我想让你留下来,继续教小天写作业,继续给我留纸条,继续学做饭。我想看你番茄炒蛋越做越好,想看你红烧肉什么时候学会,想看你有天能做出比我更好吃的菜。”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但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就留下来。你留下来,不是因为我想,是因为你想。你想学做饭,你就留下来学。你想晒太阳,你就出去晒。你想走,你就走。你想留,你就留。”
她站起来,把那碗蛋炒饭放在枕头旁边。
“饭放在这里了。你什么时候想吃,就什么时候吃。不着急。”
她转过身,走向洞口。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一种更轻的、更细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木板上的声音。她回过头,看到那本红色笔记本躺在折叠床上,翻开的状态。
她走过去,蹲下来。
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写的人力气不够了,又像是笔没有墨水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写的时候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
“我不想走。”
四个字。
林穗盯着这四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它们落在那行字上面,把“不”字洇开了一点,笔画变得模糊,像一个人在水里伸出的手。
“不想走”——“不想”两个字写得很重,墨迹渗进了纸的纤维里,在字的周围形成了一个模糊的晕圈。像是一种强调,又像是一种请求。不是“我不走”,是“我不想走”。不想,但也许不得不。不想,但也许没有选择。不想,但也许三天后就由不得她了。
林穗把那四个字看了很多遍。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坐在折叠床上,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生怕一松手就会碎掉。
“那就不走。”她说。
但她知道自己说了不算。
那天晚上,林穗没有下阁楼。
她躺在折叠床上,枕着那个碎花枕套,面朝着那面刻满了字的墙。黑暗中她看不到那些字了,但她的手指能摸到它们。她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行一行地摸过去。有些刻痕很深,像是被刻了很多遍,刻字的人怕它们消失,怕它们被时间磨平,怕有一天再也没有人能看到这些字、知道这些事。有些刻痕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像是刻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但她还是想留下些什么。
她摸到“我想学会做饭”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她想:你学会了。你没学到最好,但你已经在学了。番茄炒蛋你炒过了,虽然鸡蛋老了,番茄没熟,盐放少了,甜得有点奇怪。但你炒过了。你还会炒得更好。你会炒到鸡蛋金黄、番茄软烂、汁水不多不少、咸甜刚好。你会炒到不用尝就知道味道对了。你会炒到让别人吃了之后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番茄炒蛋”。
你会学会的。
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
林穗闭上眼睛。阁楼里的黑暗包裹着她,像一个温暖的、不透风的茧。她听到楼下小天的翻书声,周俭走路的脚步声,电视里某个频道传来的笑声。这些声音穿过地板、穿过墙壁、穿过那层薄薄的木板,传到阁楼上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很小了,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她想起小天说的“海是圆的,游得再远也会游回来”。
也许陈小柔也是这样。也许她被从这个家里带走之后,总有一天会游回来。也许她会在某个晚上回来,掀开锅盖,盛一碗饭,在灶台上留一张纸条,然后消失。也许她回来的时候林穗已经不在了,这栋房子已经被拆了,这个小区已经被推平了,这个地方变成了一条马路、一个商场、一个停车场。
但也许她还记得。
记得这里有一个人教过她做番茄炒蛋,记得有一个人在纸条上写“不用道歉,以后饿了就吃”,记得有一个人说她炒的鸡蛋很好吃——虽然明明炒老了。
林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她用的那款,便宜的,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但现在这股味道里混进了别的东西——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木头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是这栋房子自己的味道,是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太久之后,身体和木头之间互相浸染出来的味道。
她闻着这股味道,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