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赵国强第二次来
“姐姐说,她还会回来的。”
林穗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得三天过得很快。
林穗每天早上都会在灶台上留一碗粥,每天晚上都会在灶台上留一碗饭。有时候是蛋炒饭,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馒头和一碟小菜。她不再写纸条了,因为她觉得陈小柔不需要了。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纸条了。
陈小柔也没有再写纸条。
但灶台上的碗每天都会被洗干净,碗筷会整整齐齐地放回柜子里,抹布会被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水龙头旁边。没有纸条,没有留言,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只是一种习惯,一种默契,一个不想说再见、一个不想问什么时候再见的人之间的默契。
第三天早上,林穗在灶台上放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油条是她一大早去楼下买的,老陈家的油条炸得又脆又香,每天只炸一锅,卖完就没了。她六点就起床了,天还没亮,骑着小电驴去排队,排了二十分钟才买到。回来的时候豆浆还是热的,她倒在大碗里,加了一小勺糖。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碗豆浆和油条,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小柔吃过油条吗?她妈会不会偶尔给她买一次?她爸会不会在喝早酒的时候掰一段给她?她十六年没吃过东西了,她会不会已经忘了油条是什么味道?
赵国强说今天带人来。
林穗不知道“带人来”是什么意思。带一个法医?带一个施工队?带一把铁锹和几个编织袋?她不敢想。她只知道今天之后,这栋房子会少一些东西。不是少了一个人,是少了一个存在的证明,一个十六年里唯一的、倔强的、不肯散去的证据。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周俭去开的门。门口站着赵国强,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穿着一件白大褂——不,不是白大褂,是那种实验室里穿的外套,浅蓝色的,袖子卷到手肘。
“这是我的同事,小刘,法医。这位是李姐,殡仪馆的。”赵国强介绍得很简短,像是怕说多了会让人觉得他心虚。
周俭侧身让他们进来。三个人换了鞋——赵国强还是那双军用皮鞋,小刘穿的是运动鞋,李姐穿的是黑色的软底鞋。李姐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黑色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林穗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三个人走进来。她的目光在李姐的袋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
“阿姨好。”李姐冲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你好。”
赵国强看了看走廊尽头的那块木板。“上去吧。”
五个人——加上周俭——浩浩荡荡地走向阁楼。走廊从来没有站过这么多人,空气变得拥挤,像一间装满了东西的房间。林穗走在最后面,她的脚步比所有人都慢,每走一步都想停下来,但每走一步又被身后的人推着往前。
赵国强先爬了上去,然后是小刘,然后是李姐。周俭在梯子下面站了一会儿,回过头看了看林穗。
“你上吗?”他问。
“上。”
她爬了上去。周俭跟在后面。
阁楼从来没有站过这么多人。五个人挤在里面,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小刘打开了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头灯戴在头上,光柱扫过墙壁、天花板、地板。他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板,声音很实,不像空心。
“应该在下面。”他说。
李姐从袋子里拿出几个白色的塑料布,铺在地上。她没有说话,动作很利索,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遍的事情。林穗看着她把塑料布一块一块地铺开,四个角用胶带固定住,然后在塑料布上放了一个银色的、像铝箔一样的东西——尸袋。
林穗别过了头。
小刘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型的撬棍,开始撬地板。第一块木板被撬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撕裂般的声响,像一块皮被人从身上撕下来。林穗的整个身体都跟着那声响抖了一下。
一块,两块,三块。
木板被撬开,露出底下的水泥和木梁。灰尘在头灯的光柱里飞舞,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受惊的飞虫。小刘把手电筒往洞口里照了照,然后伸出手,在里面摸了一下。
他的手停住了。
“有了。”他说。
赵国强蹲下来。林穗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后背,深蓝色的夹克衫,肩膀微微颤抖。
小刘把手从那洞口里抽出来。他的手心里握着一小截骨头,很小的,比手指还短,像一节干枯的树枝。颜色发黄,表面粗糙,像一块被风化了的石头。
肋骨。
林穗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陈小柔。那是她饿了很久、瘦得不像话、在墙上刻了“我好饿”之后没多久就倒下了的身体的一部分。那不是骨头,那是她。是她存在过的证据。是她在人间最后的、也是最真实的、除了墙上的字以外唯一剩下的东西。
赵国强接过那块骨头,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他的手很稳,没有抖,但林穗看到他的眼睛红了,像是有眼泪要掉下来,但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被他忍回去了。
“继续。”他说,声音沙哑。
小刘又把手伸进去,这一次拿出一块更大的,是腿骨。然后是更多的骨头,一根一根的,被从那个黑暗的、狭窄的、埋了十六年的空间里取出来,放在白色的塑料布上。李姐把它们排好,按照身体的顺序,头骨在最上面,肋骨在中间,腿骨在最下面。像一幅用骨头画出来的人体图。
林穗看着头骨被放在塑料布上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头骨很小。比正常成年人的头骨小一圈,像一个没发育完全的孩子。眼眶是两个黑洞,鼻子是一个三角形的缺口,牙齿还完整地嵌在牙床上,微微发黄,像一排小小的贝壳。
她十六岁。她死的时候十六岁。她的头骨应该再大一点的,她的身体应该再高一点的,她的牙应该再白一点的。但她没有机会了。她永远停在了十六岁,停在了这个头骨的大小里,停在了这堆骨头的形状里。
从那以后,无论过多少年,她都不会再长大了。
李姐把最后一块骨头放好,站起来,脱下手套。
“齐了。”她说。
赵国强蹲在那堆骨头前面,低着头,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头骨的额头。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小孩子的头。
“小柔,”他说,“赵叔叔来接你了。”
阁楼里没有人说话。
小刘把撬下来的木板重新盖回去,用锤子敲了敲,恢复原样。他把工具收进工具箱,拉上拉链。李姐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袋子,把白色的塑料布连同上面的骨头一起包起来。她很小心,每包一层都要把边角折好,像在包装一件易碎的礼物。
林穗看着那个黑色袋子被拉上拉链,然后被李姐提起来。
“我带走了。”李姐说,声音还是那么轻,“火化之后会通知你们。”
“通知我们?”周俭问。
赵国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是你们家的人。你们住在这里,她算是……算是你们的家人。火化之后,骨灰你们来认领。如果你们不要,就放在殡仪馆,时间长了就处理掉了。”
“我们要。”林穗说。她用了“我们”,但她说的“我们”是谁,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她和周俭?是她和小天?是她和陈小柔?还是她、周俭、小天、陈小柔,四个人,一套房子,一个家庭,不管活着的还是死了的,不管看得见的还是看不见的?
赵国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感激、愧疚、心疼、释然、不知如何开口。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这三个字不应该由他来说,但他还是说了。
李姐提着袋子下了阁楼。她的脚步声很轻,软底鞋踩在木梯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像一只猫在走路。然后是关门声,轻轻的,像怕打扰到什么人。
赵国强没有走。他站在客厅里,看着走廊尽头那个被重新盖好的木板,站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关于她爸妈和弟弟的案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穗,“这是我重新写的报告。我把她的名字加进去了。她不是‘失踪’,她是被害。我把她的死因写成了‘饥饿导致的器官衰竭,因被遗弃在阁楼上无人发现’。”
林穗接过信封,没有拆开。
“这份报告,我会交到上面去。”赵国强说,“十六年了,应该有一个交代。”
他走到门口,穿上那双军用皮鞋。系鞋带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系了两遍才系好。他站起来,看了看这间屋子——客厅、折叠桌、两把椅子、小天房间关着的门、厨房灶台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豆浆和两根没动过的油条。
“你们一家,”他说,“是好人。”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屋子里重新变得安静。周俭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林穗拿着那个信封,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
小天从他房间里出来了。
他走到林穗面前,仰头看着她,手里拿着那本鲸鱼绘本,翻到了深海那一页。鲸鱼在黑暗中游着,周围什么都没有。
“姐姐走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穗蹲下来,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小天低下头,用手指摸了摸那只鲸鱼。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把纸摸破了,又像是在告别。
“她跟我说再见了。”他说,“在心里说的。”
林穗抱住小天。她没有哭,只是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小天没有挣扎,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在林穗拥抱他的时候缩回去。他站在那里,让林穗抱着,手里还捏着那本鲸鱼绘本。
过了很久,他说话了。
“妈妈。”
“嗯?”
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小天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那本画着鲸鱼的绘本上。
海是圆的。
游得再远,也会游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