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讨一个公道
赵国强第三次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
那天是周六,周俭在家。小天在客厅拼一幅新的拼图——不是鲸鱼了,是海豚。海豚的拼图和鲸鱼不一样,海豚更小,身体更弯,背鳍更尖。小天拼得很慢,但很认真,每找到一片对的都要用手指按一下,像是在跟那片拼图说“你就在这里”。
门铃响的时候,林穗在厨房里炖汤。排骨莲藕汤,小火慢炖了两个小时,莲藕已经烂了,排骨的骨头都酥了,汤是奶白色的,浓得像牛奶。她关了火,擦了擦手,去开门。
赵国强站在门口。今天他没穿那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换了一件灰色的卫衣,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格子衬衫。头发好像又白了一些,但腰板还是挺得很直。
“赵警官。”林穗侧身让他进来。
“老赵就行。”他换了鞋,看到客厅里的小天,点了点头,“这孩子?”
“我儿子,小天。”
赵国强蹲下来,和小天平视。“你好,小天。”
小天没有看他。他低着头,手指捏着一片拼图,在拼图板上比来比去。赵国强没有在意,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那天的事,”他开口了,“报告我交了。”
林穗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怎么说?”
赵国强坐下来,拿起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他的手很大,杯子在他手心里显得很小,像一个玩具。
“交上去了,批下来了。”他说,“她的名字加进去了。死因:饥饿导致的器官衰竭,因被遗弃在阁楼上无人发现。定性:不被救助致死。”
林穗听到“不被救助”四个字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不被救助——不是不想救助,是没有机会救助,是没有人知道她在那里。但“不被救助”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在说她不够努力,说她没有尽力,说她放弃了。她没有放弃。她一直在拍地板。她拍到手伸不直了,拍到指甲断了,拍到手指肿得像萝卜。她拍过的。没有人听到。
“然后呢?”周俭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赵国强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案子结了。她的名字写进去了。档案归了档。不会再有人去翻它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本来想追查那份被压下来的补充报告。想知道是谁压的,为什么压。但后来我想,追到了又怎么样?人已经死了。追到了,她也不会活过来。”
林穗在他对面坐下来。“赵——老赵,你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你已经退休了,这个案子跟你没有关系了。”
赵国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我欠她的。”他说,“十六年前,我在楼下走来走去,吃了盒饭,喝了水,做了笔录,拍了照片。我离她最近的时候,距离不到两米。她就在我头顶上。我只要抬头——”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只要抬头就能看到那个洞。就能听到她在拍地板。她拍地板的声音我听不到,但我应该能听到的。我应该能听到的。”
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压下去。
“我女儿和她一般大。今年三十二了,结婚了,有个女儿,在幼儿园上中班。我每次看到我外孙女,就会想到小柔。她走的时候才十六岁。十六岁还没有谈过恋爱,没有上过高中,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被人好好抱过。”
他抬起头,看着林穗。
“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弥补。弥补不了了。我是为了让自己在死之前,能告诉自己:你最后做了一件对的事。”
林穗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盛了一碗排骨莲藕汤,端到赵国强面前。
“喝汤。炖了一上午了。”
赵国强低头看着那碗汤。汤是奶白色的,莲藕块浮在汤面上,粉粉的,排骨的肉已经从骨头上脱落了,沉在碗底。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谢谢。”
他喝了大半碗,把碗放在茶几上。看了看小天,小天还在拼海豚,已经拼出了海豚的嘴巴,弯弯的,像在笑。
“这孩子,”赵国强说,“他知道那孩子的事吗?”
林穗犹豫了一下。“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说她能听到她说话。”
赵国强看着小天,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站起来,走到走廊下面,仰头看了看那块木板。
“我想上去看看。”他说。
周俭看了看林穗。林穗点了点头。
三个人爬上阁楼。这一次没有法医,没有殡仪馆的人,没有工具箱和尸袋。只有赵国强、周俭和林穗,和那面刻满了字的墙。
赵国强在折叠床上坐下来。他坐得很慢,先用手撑着床板,然后慢慢把身体放下去,膝盖弯成直角,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我能在这待一会儿吗?”他问。
“可以。”林穗说。她和周俭爬下了阁楼,把木板盖好。
阁楼里只剩下赵国强一个人。
他坐在那张折叠床上,面对那面墙,一句话也没有说。但他伸出手,摸了摸那行“有人记得我吗”。手指在刻痕上滑动,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然后又摸回来。像一个人在认字,又像一个人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他摸了很多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小柔,”他说,“赵叔叔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但墙的温度变了。从凉变暖,从暖变温,像一个人慢慢地靠过来,把脸贴在墙上,听他说。
“赵叔叔对不起你。十六年前没有上来。十六年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没人管你,没人来看你。赵叔叔是警察,警察应该保护人的,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停了一下。阁楼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楼下小天翻拼图的声音,林穗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
“你现在可以走了。你的名字写进去了。你不是没有人记得你了。你的档案在公安局里,永远都在。以后有人查这个案子,就会看到你的名字。你不是‘失踪’,不是‘家属不详’,你是陈小柔,十六岁,住在这里,死于……”
他说不下去了。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饿死的。一个十六岁的女孩,饿死的。在二十一世纪,在这座城市的中心,在一栋六层楼的居民楼里,饿死的。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来。她饿到站不起来,饿到没有力气刻字,饿到在纸上写“我好饿”而不是“救救我”。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来救她。
“你恨吗?”赵国强问。
沉默。墙的温度没有变。
“你不恨?”赵国强又说,“你应该恨的。”
墙的温度还是没有变。但它从温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温,不是凉,是一种更接近于“平稳”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对你说“没关系”,语气很轻,轻到你觉得她在骗你,但你知道她没有。
赵国强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心里听到的。很轻,很细,像风吹过一张很薄的纸。
“我不恨。”
三个字。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一种温度,一种不需要语言就能传递的东西。像一束光照进黑暗的房间,你看不到光本身,但你能看到被光照亮的东西。
赵国强睁开眼睛。阁楼里还是暗的,但那面墙好像亮了一点。不是有光,是那些刻痕变深了,变清楚了,像是有人刚刚重新刻过一遍,让它们永远不会被磨平,永远不会被忘记。
“好。”赵国强说,“你不恨就好。”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洞口,弯下腰,钻了进去。
下了梯子,他看到林穗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碗汤。
“你还没喝完。”林穗说。
赵国强接过碗,一饮而尽。汤已经凉了,但莲藕的味道还在,排骨的香味还在。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还给林穗。
“我走了。”
“老赵,”林穗叫住他,“谢谢你。”
赵国强摆了摆手,没有回头。他换了鞋,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林穗听到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往下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林穗端着空碗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个脚步声消失的方向。她不知道赵国强会不会再来,但她知道那枚银锁片会留在陈小柔身边,那份写着她名字的报告会永远躺在公安局的档案柜里,那个“平”字会永远留在她手心里。
她上了阁楼。
折叠床上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纸条,不是千纸鹤,是一张照片。很小,两寸,黑白的,边角有锯齿,像是从那种老式的大头贴机器里裁出来的。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很瘦,头发很长,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她的脸很小,颧骨很高,眼睛很大。她没有笑,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忍着不笑,又像是在对一个很熟悉的人做鬼脸。
陈小柔。
林穗第一次看到她的脸。
她拿着那张照片,在阁楼上站了很久。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这是初一拍的。张欣怡说像明星。”
林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那颗糖纸、那张纸条、那枚银锁片放在一起。她要给陈小柔买一个相框,把这张照片放进去,放在她的骨灰盒旁边。让她永远看着自己十六岁时最好看的样子——瘦瘦的,头发长长的,眼睛大大的,没有笑但嘴角翘着,像一个憋着笑的、害羞的、不知道为什么被人说像明星的普通女孩。
她爬下了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