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快要离开了
陈小柔的骨头被挖走之后,那栋房子变安静了。
不是物理上的安静。楼下还是有人说话,电视还是开着,小天翻拼图的声音还是一页一页的。是另一种安静——是空气里的安静,是温度上的安静,是那种“少了什么”的安静。
林穗说不上来少了什么。灶台上的碗不会再自己动了,抹布不会自己叠成方块了,锅盖不会在她切菜的时候自己掀开了。所有那些她曾经觉得害怕、后来觉得安心、再后来觉得理所当然的小小的“异常”,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像一个人把灯关了,走了。
但她还在吗?林穗不知道。她只知道那面墙的温度从赵国强走的那天起就降下来了,不是凉,是温,但温得很勉强,像一杯放了一整夜的热水,还有一点点余温,但很快就没有了。
第三天的时候,林穗在灶台上放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油条还是老陈家的,她还是六点起床去排的队。豆浆还是热的,她还是加了一小勺糖。她把碗和碟子放在灶台上,筷子摆在右边,和以前一模一样。
晚上回来的时候,豆浆少了半碗。油条少了一根。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碗洗了,但没放回柜子里,就放在水槽边上,筷子搁在碗沿上,像一个人吃完了,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了,没有回头。
林穗把那半碗豆浆倒了,把碗洗了,放回柜子里。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被叠得方方正正的抹布——还是她叠的,陈小柔没有再动过。她拿起那块抹布,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更方、更整、四个角都对得更齐。她不知道自己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但她做了。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也许是因为不想让那个习惯断了,也许是因为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真的觉得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那天晚上,小天拼完了海豚拼图。
他拼完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拆掉。他看着那只海豚,看了很久。海豚的身体是灰色的,肚皮是白色的,眼睛是黑色的,尾巴弯弯的,像是在水里游泳。
“妈妈。”他说。
“嗯?”
“姐姐说她看完了。”
林穗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看完了?看完了什么?”
“海豚。”小天说,“她说她以前没见过海豚。现在看到了。”
林穗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沙发上,走到小天旁边蹲下来。那片海豚拼图就在她面前,灰色的背,白色的肚皮,弯弯的尾巴。她伸出手,摸了摸海豚的眼睛,拼图的表面光滑,凉凉的,像真的海豚的皮肤。
“她还说了什么?”林穗问。
小天低下头,像是在听什么。过了几秒钟,他抬起头。
“她说她要走了。”
林穗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说要走了?去哪里?”
小天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海豚拼图一片一片地拆开。他拆得很快,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灰色的放在一堆,白色的放在另一堆,黑色的单独放在一边。他拆完了,把所有的碎片装进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书架的最上面。
那个位置他以前从来不放东西。太高了,他够不到。但他踮起脚尖,把盒子推到了书架的最深处,靠着墙,像藏一样东西,又像一个告别。
“小天。”林穗叫他。
小天没有回头。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林穗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想去敲门,想进去问他“姐姐到底说了什么”“她什么时候走”“她还会不会回来”。但她没有动。她知道小天能传达的已经传达了。那些他表达不出来的,即使她问了,他也不会说。
她转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一块五花肉,半棵白菜,两根葱。她把五花肉拿出来解冻,白菜洗了切好,葱切成葱花。起锅烧油,炒糖色,下肉块,加老抽生抽八角桂皮,加水炖上。然后另起一锅,炒白菜,清炒,只放盐,不放别的。白菜炒出来是甜的,清甜清甜的,配红烧肉正好。
红烧肉炖了一个半小时,炖到筷子一戳就能戳穿。白菜炒了两分钟,脆生生的,没有炒软。她盛了两碗,一碗放在灶台上,一碗端到餐桌上。
周俭加班还没回来。小天在房间里没出来。林穗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碗红烧肉和那盘炒白菜,拿起了筷子。
她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甜刚好。但她嚼着嚼着就觉得没什么味道了。不是菜的问题,是她的问题。她的舌头好像失灵了,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像是失落又像是等待的东西,从舌根一直蔓延到胸口。
她放下筷子,看着灶台上那碗红烧肉。
碗旁边的筷子没有动。碗里的肉没有人吃过。白菜的叶子还保持着出锅时的样子,翠绿翠绿的,没有被动过。
她走过去,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小柔,”她说,“你不吃吗?”
没有人回答。灶台上那碗红烧肉的热气慢慢散了,油光凝固在表面,变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她用筷子戳了戳那层膜,膜破了,热气从底下冒出来,细细的,白白的,像一个人在叹气。
她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厨房里传来的,是从楼上——阁楼——传来的。很轻很轻,像一件很重的东西被放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她转过身,走向走廊,爬上阁楼。
梯子还是那个梯子,踩上去还是会发出呻吟。木板还是那块木板,顶开的时候还是会有一股灰尘落下来。阁楼还是那个阁楼,暗的,小的,斜顶的,折叠床靠着墙,褥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
但墙上多了新的字。
在那行“有人记得我吗”的下面,在那行“新来的阿姨”的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刻痕。刻痕很浅,比之前的都浅,像是刻的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但她还是想留下些什么。
“谢谢你们的饭。”
五个字。
林穗蹲在那行字前面,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刻痕浅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她还是摸到了那些笔画。笔画很细,很密,一笔一划都是一个人用手指甲在木板上反复刮出来的。她不知道陈小柔刮了多久,也许刮了一天,也许刮了两天,也许刮了从骨头被挖走到现在所有的夜晚,每一个夜晚都在刮,刮一会儿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再刮一会儿。因为她怕自己来不及了,怕自己还没有把这句话留下就走了,怕自己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她说过谢谢。
“小柔,”林穗说,“你不用谢。”
她靠在墙上,背靠着那些字。墙是凉的,但她靠上去之后,凉意慢慢地散开了,像一个人让出了一个位置,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你做的番茄炒蛋我吃了。你炒的红烧肉我也吃了。你折的千纸鹤我放在枕头底下了。你的照片我收好了,等你的骨灰回来了,我会把它放在你旁边。”
她停了一下,声音开始发抖。
“你很快就能出去了。去一个有阳光的地方。有风,有树,有花。你可以在草地上打滚,可以在太阳底下晒被子,可以闻花香。你困了十六年了,你该出去了。”
墙的温度变了。
不是暖,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出是冷是热的、像是一个人把手放在你手心里、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的感觉。短暂,清晰,像一封信上最后那个句号。
林穗闭上眼睛。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麻了,久到阁楼里的空气从冷变温又从温变凉,久到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周俭回来了——和关门的声-门,和小天从房间里走出来的脚步声,和小天说“爸爸”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
阁楼还是暗的。墙上的字还在。但那行“谢谢你们的饭”旁边又多了两个字,很小,很浅,浅到几乎是一划而过,像是一个人在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见。”
林穗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在那两个字上。她的手指在“再”字上面停了一下,然后在“见”字上面停了一下。两个字的笔画都很简单,但刻得最深的是最后一笔——“见”字最后一笔从右上到左下,拉得很长,长到超出了字本身的范围,像一个人想画一个句号,但画着画着就画成了一条线,一条没有尽头的、一直在往前延伸的线。
她站起来,下了阁楼。
走到厨房的时候,灶台上那碗红烧肉还是没动过。但她注意到碗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纸条,是一根头发。很长,很细,黑色的,在灶台的白瓷上像一条细细的线。
林穗把那根头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头发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风一吹就会飞走。但她小心地把它卷成一个圈,放进了口袋里,和那张照片、那颗糖纸、那枚银锁片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这根头发的意义是什么。也许是告别,也许是纪念,也许是“我走了,但我留下了一些东西”。一些属于她的、这个世界上剩下的、最后的东西。
林穗把那碗红烧肉端起来,自己吃了。她吃得很慢,一块一块的,每吃一块都要停下来等一等,像是在邀请另一个人一起吃。但那个人没有来。她吃完了整碗肉,把碗洗了,放回柜子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走廊下面,正对着那个盖着木板的洞口。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那块木板,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声音?等一个温度?等一句“再见”之后的那句“我还会回来的”?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在她说出“你该出去了”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放手了。不是为了忘记,是为了让陈小柔走得不那么重、不那么累、不那么回头看。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直到窗帘缝里的光彻底消失,直到整栋房子陷入黑暗,直到周俭走过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说“去睡吧”。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她去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