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最后一顿饭
陈小柔的骨灰是五天后来到。
李姐打电话来的那天,林穗正在超市上班。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装袋、收钱、找零,动作机械得像一台机器。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买了三袋洗衣粉的大妈结账。她没接,震动了两轮就停了。
等到换班的时候,她走到超市后面的仓库,拿出手机,看到一个未接来电,号码不熟悉。她回拨过去,响了四声,李姐接了。
“林女士?我是李姐,殡仪馆的。小柔的骨灰已经好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取?”
林穗握着手机,靠在仓库的货架上。旁边是一堆卫生纸,高高的,码得像一堵墙。她看着那堵卫生纸墙,说:“明天上午。”
“好。你带上身份证。”
挂断电话,林穗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在那里没动。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苍蝇在飞。她抬起头,看着那盏日光灯,灯光白得刺眼,她看了几秒钟就觉得眼睛疼。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到了一张照片——黑白的,两寸的,边角有锯齿,一个瘦瘦的、扎着马尾的、没有笑但嘴角翘起的女孩。
明天,她就会变成一个小小的盒子。
林穗睁开眼睛,走出了仓库。
第二天上午,林穗和周俭一起去了殡仪馆。周俭请了半天假,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用力的、刻意的平静。
李姐在大厅等他们。她今天没穿那件浅蓝色的工作服,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了,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了一些。
“这边走。”她说。
他们跟着她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灰色的,头顶的灯是长条形的,发出惨白的光。林穗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李姐打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盒子。盒子是木头的,深棕色,表面很光滑,能照出人影。盒子不大,比A4纸小一圈,像一个寄存了什么珍贵东西的匣子。
“你坐。”李姐指了指椅子。
林穗坐下来。她把那个木盒拿起来,很轻,轻得不像装了一个人。十六年,一百斤,四十公斤,那么多骨头,那么多血肉,那么多眼泪和饥饿,最后只剩下了这么一点重量。她抱着那个木盒,手指摸着盒子表面的木纹。木纹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又像水面的涟漪。
“谢谢。”她说。
李姐点了点头,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林穗和周俭,和那个木盒。
“走吧。”周俭说。
林穗站起来,抱着木盒,走出房间,走出走廊,走出大厅,走出殡仪馆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亮,她眯了眯眼睛。阳光照在木盒上,深棕色的表面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像一个人的皮肤在太阳下微微发亮。
“晒到太阳了。”林穗说。
周俭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他们开车去了城郊的一个小山坡。山坡不大,上面长满了草,草已经黄了,踩上去沙沙响。山坡的最高处有一棵树,不大,歪歪扭扭的,像一个没长好的少年。林穗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选了一个地方——朝南,阳光最好的位置,树荫的边上,上午的太阳能照到,下午的也能。
周俭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小铲子。他在林穗选的那个位置上挖了一个坑,不大,刚好能放下那个木盒。土有点硬,他挖得很吃力,铲子插进土里拔不出来,要用力撬一下才能撬动。挖了大概十分钟,坑挖好了。他把铲子插在旁边的土里,退后一步。
林穗蹲下来,把木盒放进去。木盒放进坑里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像一个盒子被放进了它应该在的地方。林穗用手捧起土,一把一把地洒在木盒上。土是凉的,湿的,混着草根和碎石子。第一把土洒下去的时候,木盒的盖子被盖住了一半,深棕色的表面蒙了一层灰。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木盒被完全盖住了。
周俭走过来,用铲子把旁边的土推进坑里。他的动作很快,不像林穗那样一把一把地捧,而是用铲子一下一下地铲,把土填进去,然后用脚踩实。填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硬币,一块钱的,银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菊花。
他把硬币扔进了坑里。
林穗看了看他。周俭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填土。他填完了,用铲子把土拍平,然后走到旁边,折了一根树枝,插在那个小小的土包前面。
“做个记号。”他说,“以后来能找到。”
林穗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土包不大,比她的拳头大不了多少,上面撒着细碎的土块和草屑。那根树枝歪歪扭扭地插在土里,像一个站不稳的人,风一吹就会倒。她蹲下来,把树枝扶正,在根部压了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刚好能压住,不会让树枝被风吹跑。
她对着那个小小的土包,说了几句话。
“小柔,就是这里了。朝南的,太阳好。你以前在阁楼上晒不到太阳,现在可以了。早上太阳从东边过来,先照到那棵树,然后照到你这里。下午太阳从西边过去,会在这片草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那个影子会比你先走,你不用怕。”
她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锁片,放在土包上。
“王阿姨给你的。让你带着。”
然后又掏出那张照片——黑白的,两寸的,边角有锯齿,一个瘦瘦的、扎着马尾的、没有笑但嘴角翘起的女孩。她把照片靠在树枝上,用小石子压住。
“这是你自己。最好看的那张。张欣怡说像明星的那张。”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土包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蜷缩着身体,把自己缩到最小,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周俭站在她身后,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风吹过来,草沙沙地响,那根树枝晃了晃,但石头压住了,没有倒。
“走吧。”周俭说。
林穗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看了很久。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又放下手,又别了一次,又放下。最后她不再别了,让风把头发吹到脸上,遮住眼睛,遮住嘴巴,遮住她已经流了太多眼泪的脸。
“小柔,”她说,“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土包还在,树枝还在,照片还在,银锁片还在。阳光照在上面,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记住了这个画面,把它刻在心里,像陈小柔在墙上刻字一样,一笔一划,用力到不会消失。
回家的路上,林穗一直抱着那个空了的手袋。手袋是李姐给她的,装木盒用的,深色的,布做的,里面还残留着木头的味道。她把那个手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周俭在前面开车,没有说话,收音机也没开,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到家的时候,林穗没有马上上楼。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在扑翅膀。她看着那扇窗户,想象陈小柔以前趴在窗户上看楼下的样子——看小孩玩,看王阿姨买菜回来,看赵国强在楼下走来走去,看她妈妈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提着菜,身后跟着弟弟。她看着这些人,这些人没有人抬头。
她现在不在了。
她去了一个有阳光的地方。有风,有树,有草,有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和一枚银锁片。她不用再趴在窗户上看了,她可以走出去,站到太阳底下,站在任何人面前。
林穗上了楼。
她打开门,走进厨房。灶台是空的,没有粥,没有菜,没有纸条。她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一把青菜,还有昨天剩的半锅米饭。她炒了一锅蛋炒饭,鸡蛋炒得很嫩,青菜切得细细的,米饭粒粒分明。
她盛了两碗。
一碗放在灶台上。
一碗端到餐桌上。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嚼。蛋炒饭是热的,咸淡刚好,鸡蛋很嫩,青菜很脆。她嚼了很久,嚼到饭已经没有味道了才咽下去。
然后她对着灶台说了一句话。
“你在那边,也要好好吃饭。”
没有回答。
但她感觉到厨房里的温度变了一下。不是暖,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对你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步伐很轻,不回头,不犹豫,一直往前走,走到你看不到的地方,走到阳光里去。
林穗低下头,把那碗蛋炒饭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