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怪事开始了
怪事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林穗醒得比平时早。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有人在看她。她睁开眼,房间里还是暗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窄窄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
她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几秒钟,然后坐起来。
客厅没有人。小天的房间门关着,周俭还在睡。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走到厨房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灶台上摆着三副碗筷。
不是她摆的。她昨晚洗完碗就把碗筷收进了柜子里,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最后一个碗洗完的时候,水槽上方的灯闪了一下,她还骂了一句“破房子,电路也有问题”。
三副碗筷。整整齐齐。筷子摆在右边,碗在左边,碗里还各盛了小半碗白粥。
粥是热的。
蒸汽从碗口升起来,细细的,扭来扭去,像三根快要断掉的线。
林穗站在原地,盯着那三碗粥,脑子里转了很多个念头,每个念头都在刚成型的时候碎掉。
周俭?不太可能。周俭会煮粥,但不会摆碗筷,更不会给每个碗都盛上。他煮粥一般是直接把锅端上桌,一人一个碗自己去盛。
小天?更不可能。小天够不到灶台,他要是想喝粥,会直接把碗放在地上等她自己过来倒——这是他表达需求的方式,把东西放在她必经之路上,用行动代替语言。
那会是谁?
林穗的脑子里蹦出了两个可能。第一个可能:她自己梦游了。第二个可能:她还没睡醒,这是梦。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的。
她又掐了一下。
还是疼的。
她站在灶台前想了很久,久到那三碗粥都不怎么冒热气了,她才做了一个决定:把粥倒掉,把碗洗干净,放回柜子里。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端起第一碗粥,正准备往水槽里倒,忽然看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只有巴掌大,边角不齐,像是用手撕的。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的笔迹:
“对不起。我太饿了。”
林穗盯着那行字,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害怕是冷的,但她现在浑身上下是热的,手心在出汗,耳朵在发烫。这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她说不清楚,但眼睛已经开始发酸了。
她想到了阁楼墙上那些字。
“妈妈,我饿了。”
“今天有人来了。楼下有人。但他们听不到我。”
“有人记得我吗?”
她想到了那本笔记本,那个怕同学笑话自己胖的女孩。
她想到了王阿姨说的那句话:“小柔那孩子,小时候经常帮我剥毛豆。”
她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白粥,站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倒掉那碗粥。
她把三碗粥都端到了桌上,然后在旁边又摆了一副碗筷。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多摆一副,可能是心理作用,可能是她觉得——三副碗筷,他们家三个人,多出来的那副是谁的?如果那个“人”太饿了,那多出的一副会不会让她觉得,这是被允许的?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只是觉得,一个会写“对不起”的人,应该不坏。
周俭起床的时候,林穗已经把粥重新热过了。他在桌边坐下来,夹了一口咸菜放进粥里,喝了一大口。
“今天粥不错。”他说。
“楼下王阿姨教的方子。”林穗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可能是实话太长了,长得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总不能说“老板,今天早上有人在我们家厨房煮了三碗粥,碗筷都摆好了,还留了一张纸条道歉,说太饿了”。周俭会以为她疯了。或者他会害怕。周俭害怕的时候不会说出来,但林穗看得出来——他会变得特别安静,安静得像个影子,连呼吸声都要收起来。
她不想让他害怕。这只是一个开始,还早着呢。
小天也起床了。他坐到桌边,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旁边多出来的那副碗筷。他的目光在那副空碗筷上停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来看了看林穗。
“那副是你的。”林穗说。
小天没说话,端起自己的粥,小口小口地喝。
周俭吃完早饭就出门了。工厂今天要赶一批货,他得早点去。林穗送他到门口,看他骑上电动车,缩着脖子拐出了巷口。外面下着小雨,风很大,他的雨衣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灰色的风筝。
林穗关上门,开始收拾。
她先洗了碗,把碗筷放回柜子里。那副多出来的碗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洗了,也放了回去。然后是擦桌子、扫地、拖地。超市今天她上晚班,下午两点才去,有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打扫卫生。
擦到马桶的时候,她发现马桶是干净的。
不是她昨天擦完剩下的那种“还算干净”,是“锃亮”的那种干净。马桶内壁泛着光,像是被什么强力清洁剂刷过,连马桶圈下面的缝隙里都没有一点灰。
林穗蹲在马桶前面,看了很久。
她没有买过这种强力清洁剂。事实上,她搬进来之后根本还没来得及买洁厕灵,昨天擦马桶用的是洗衣粉兑水,效果一般,水渍还在,边角也没擦干净。
但这个马桶像是被一个强迫症患者刷了一个小时。
她伸手摸了一下马桶圈背面——干的,没有水渍,连指纹都没有。
她站起来,在卫生间里环顾了一圈。
镜子上的水渍也没了。洗手台上的牙膏印也没了。地砖缝里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也没了。
整个卫生间,像是被什么人——不,什么东西——彻底打扫过一遍。
林穗站在卫生间门口,脑子里那个“梦游”的假设彻底站不住了。她没有梦游到可以刷马桶内壁的实力。她连自己家的马桶圈多久没擦了都不记得——好吧,她记得,三个月前。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了厨房。
灶台被擦过了。昨天炒菜溅出来的油点没了,瓷砖上的陈年油垢少了那么一小块——真的只有一小块,大概巴掌大,像是有人试着擦了一下,发现擦不掉,就放弃了。
砧板上有新刀痕。不是她的刀痕,她的刀痕是横着切的,而这个刀痕是竖着的,一道一道,很规整,像是在练习切东西。
她把砧板翻过来,背面也有一道刀痕。
很深。
像是有人切什么硬的东西,没切动,反而把刀口卡住了,用力一拔,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林穗把砧板放回原处,没有说话。
她现在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昨天晚上,有人在她家里活动了。不是小偷。小偷不会刷马桶、煮粥、切菜留纸条。
第二,那个“人”,不太会做饭。
这让她想起阁楼墙上那句话——“我想学会做饭。”
学会的意思是,还不会。
一个还不会做饭的“人”,半夜在别人家的厨房里练习切菜、煮粥、刷马桶。然后把碗筷摆好,等人起床,自己躲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看她会不会吃。
她没吃。倒掉了。
所以她留了纸条:对不起。我太饿了。
林穗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
她把粥倒掉了。
一个太饿了的人——如果她还算“人”的话——半夜偷偷煮了一锅粥,小心翼翼地盛了三碗,摆好筷子,在纸条上写了“对不起”,然后躲起来等。
等到的不是“你吃吧”,而是水龙头冲掉粥的声音。
林穗蹲在厨房地砖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她应该害怕。正常人遇到这种事都应该害怕。但她蹲在那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她太饿了。十六年前在阁楼上饿了很久,十六年后还是饿着。
没有人给她端过一碗饭。
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本鲸鱼绘本,看着蹲在地上的林穗。
“妈妈哭了。”他说。
他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他不问她为什么哭,因为他知道原因——但那个原因不是人类能听懂的,是他自己的世界里的原因。
林穗抬起头,看着小天。
小天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担心,只是单纯地看着她,像看窗外的雨,像看地上的蚂蚁,像看一个他认识很久但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小天,”林穗说,“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小天想了想,点了点头。
“什么样的声音?”
小天低头翻了一页绘本。那页画着深海,一只鲸鱼在黑暗的水里游着,周围什么都没有。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只鲸鱼,然后抬起头来看林穗。
“她在唱歌。”他说。
林穗愣了一下。
“谁在唱歌?”
小天没有回答。他把绘本合上,抱在怀里,转身走了。
林穗蹲在原地,听着小天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回了自己的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林穗从厨房门看过去,能看到他坐在床上,把绘本翻到了刚才那一页,盯着那只鲸鱼,一动不动。
“她在唱歌。”
这个“她”是谁,小天没有说。
但林穗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天下午,她去超市上班之前,做了一件事。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还有昨晚剩的半锅米饭。她炒了一锅蛋炒饭,用最大的那个碗盛了满满一碗,放在灶台上。
她没有摆碗筷。
她只是把饭放在那里,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这是我炒的。你尝尝。吃完了碗放着就行,我回来洗。”
她犹豫了一下,又在纸条下面加了一行字:
“不用道歉。以后饿了就吃,不用偷偷的。”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但她还是把纸条压在了碗下面。
上班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碗蛋炒饭。油会不会放多了?盐会不会太咸?鸡蛋炒得够不够散?她以前给周俭带饭从来没这么紧张过,周俭是个不挑食的人,不管她做什么都说“还行”。但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在墙上刻了“我想学会做饭”,说明她对“饭”是有标准的。如果她觉得自己炒得不好,会不会失望?
林穗骑着小电驴,在雨里笑了笑。
她居然在担心一个鬼会不会嫌弃她的厨艺。
她的人生,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