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小天说姐姐
林穗从超市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她骑着小电驴在雨里走了四十分钟,雨衣漏水,左边肩膀湿了一大片。她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灯亮着。周俭应该还没睡。
上楼的时候,她刻意放轻了脚步。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三层,她从四楼开始摸黑往上走,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拎着从超市带回来的打折面包。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家的门底下透出一线光。
很细,很暖,像一条金色的蛇从门缝里爬出来,沿着走廊的地砖往前游了一小段。
林穗盯着那线光看了两秒,然后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很安静。周俭不在,小天的房间门关着,厨房的灯是关的。一切都跟走的时候一样,但她还是第一时间去了厨房。
灶台上是空的。
那个大碗不见了,筷子也不见了,连她留的那张纸条都不见了。灶台被擦过了,没有油渍,没有饭粒,干净得像是没人用过。
林穗站在原地,心脏咚咚咚地跳。
她打开水槽下面的柜子——碗在里面,摞得整整齐齐,大碗放在最上面。她拿起来看了看,碗底没有饭粒残留,碗壁摸起来是干的,像是被人仔仔细细洗过、擦过、然后放回去的。
她又在厨房里翻了一圈。垃圾桶里没有纸条,灶台底下没有纸条,连冰箱门缝里都没有。
纸条不见了。
被人拿走了。
或者——被那个“人”拿走了。
林穗深吸一口气,关上柜门,去客厅找周俭。
周俭在阳台上。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窗边,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青白。听到林穗进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今天怎么样?”林穗问。
“还行。”周俭说,“下午小天把拼图全倒出来了,我收拾了半天。”
“没哭吧?”
“没有。就是拼了一个很大的鲸鱼,拼完了又拆了。”
林穗笑了。小天就是这样,拼图不是为了拼完,是为了拼的过程。拼完了就拆,拆完了再拼,同一个图案能拼一百遍。
“对了,”周俭忽然说,“你今天是不是动过阁楼上的折叠床?”
林穗愣了一下。“怎么了?”
“下午我上去看了一下,床上铺了褥子。我记得之前没铺。”
林穗张了张嘴,想说“我没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她铺的。周俭也没铺。小天够不到梯子。
那是谁铺的?
“可能是我铺的,”林穗说,“忘了。”
周俭“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不会多想,永远不会。如果有一天家里多了一个人,周俭大概也会想“是不是林穗的亲戚”,而不是“这会不会是个鬼”。他的大脑结构就是这样,所有的怀疑到了他那都会变成“算了,应该没什么”。
林穗有时候羡慕他,有时候又觉得心酸。
她洗漱完,去小天房间看了一眼。小天已经睡了,被子又踢到了地上,整个人缩成一个虾米的形状,抱着那本鲸鱼绘本。她把被子捡起来给他盖上,这次小天没有踢开,反而往被子里缩了缩。
她关了灯,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小天说了一句梦话。
“姐姐。”
只有一个词。轻飘飘的,像泡泡从水底浮上来。
林穗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小天没有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她轻轻关上了门。
那晚,林穗做了一个决定:她要上阁楼看看。
不是白天那种擦灰式的看,是认认真真地看。她想知道那张折叠床上的褥子是谁铺的,想知道那碗蛋炒饭是不是真的被吃掉了,想知道那个写了“对不起”的“人”到底还在不在那里。
但今晚不行。太晚了,她太累了。明天,明天白天,等周俭去上班、小天去上学的时候,她要一个人上去。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比白天大了,打在空调外机上砰砰响,像有人在使劲敲门。周俭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白色噪音。
林穗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很快就沉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林穗是被小天推醒的。
“妈妈。”小天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鲸鱼绘本,“妈妈。”
林穗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看闹钟——七点二十。周俭已经不在了,他那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子上面,方方正正,像一块豆腐。
“怎么了?”她坐起来。
小天把绘本翻到某一页,举到她面前。那一页画的是深海,一只鲸鱼在黑暗的水里游着,周围什么都没有。和他昨天翻到的那一页是一样的,但今天多了一个东西——页脚贴了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
“这个画真好看。”
林穗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昨天没有给小天的绘本贴过纸条。周俭也不会。
那这张纸条是从哪里来的?
“小天,”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这个纸条是谁贴的?”
小天把绘本翻了一页,又翻回来,用食指点了点纸条上的字。
“姐姐。”他说。
又是“姐姐”。
林穗深吸一口气,把纸条从绘本上取下来。纸条背面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张普通的、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她翻过来再看正面,那行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有些抖,像是手不太稳,又像是太用力了。
“这个画真好看。”
好看。她用了“好看”这个词,而不是“漂亮”“可爱”“真棒”。好看,一个很朴素的词,像是小孩子会说的话,又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夸过别人的人,想了很久才找到的词。
林穗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小天,”她说,“你见过的那个姐姐,她长什么样?”
小天想了想,用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下。
“这么高?”
他点头。
“头发呢?”
小天用手指在肩膀上画了两道。长头发。
“她穿什么衣服?”
小天低下头,翻了一页绘本。那一页画了一片深海,鲸鱼已经游走了,只剩下一片黑暗的水。他指了指那片黑暗,然后抬起头看林穗。
林穗不懂。
但她没有再问。小天能表达的,他已经表达了。剩下的那些他表达不出来的,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她把小天送去学校,回来的时候路过王阿姨家门口。门开着,王阿姨在客厅里择韭菜,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唱戏的频道,咿咿呀呀的。
“王阿姨。”林穗在门口喊了一声。
王阿姨抬起头,看到她,笑了笑。“进来坐。”
林穗换了鞋进去。王阿姨家的格局和她家一样,但布置完全不同。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牡丹花,颜色艳得刺眼。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苹果和橘子,都用保鲜膜包着。电视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个老头,笑得很憨。
“老伴走了五年了。”王阿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语气很平淡,“一个人住,清净。”
林穗在她对面坐下来。王阿姨把韭菜推过来,递给她一把小板凳。
“帮我择择。”
林穗坐下来,开始择韭菜。她择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揪掉发黄的叶子,王阿姨择得快,手起手落,一把韭菜很快就择完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盆水,水里泡着还没择的韭菜,绿莹莹的。
“王阿姨,”林穗开口了,“你上次说的小柔……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阿姨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择好的韭菜拢了拢,放进旁边的篮子里,然后把那盆水换了一下,旧的倒了,新的接上。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说。
“就是好奇。”林穗说,“住进来了,想知道以前住这里的人是什么样的。”
王阿姨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林穗读不太懂。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点——心疼?她不太确定。
“小柔那孩子啊,”王阿姨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话不多,但很懂事。她妈不让她出门,她就一直在家待着。有时候我从菜市场回来,她会在楼梯口等我,帮我拎东西。”
“不让她出门?”
王阿姨叹了口气。“重男轻女嘛。她妈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让她在家做家务、带弟弟。小柔她爸更不像话,喝了酒就打人,打得狠了,整栋楼都能听到哭声。”
林穗择韭菜的手停了一下。
“打到什么程度?”
“有次小柔脸上青了一大块,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自己磕的。”王阿姨顿了顿,“八岁的孩子,就知道替大人遮掩了。”
八岁。和小天一样大。
林穗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她把手里那根韭菜放下,拿起另一根,手指有点发抖。
“她妈不管?”
“她妈?”王阿姨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妈比她爸好不到哪去。有一年冬天,小柔发高烧,烧得人都迷糊了,她妈说‘死不了’,在家拖了三天,最后还是我背着去的医院。”
林穗没说话。
“后来她上学了,”王阿姨继续说,“成绩还可以,老师说她聪明。但她妈不想让她上,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晚要嫁人’。她爸倒是没反对,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穗摇头。
“因为小柔上的是免费的那种学校,不用花钱。”王阿姨冷笑了一声,“不用花钱的事,她爸就不管了。”
韭菜择完了。王阿姨把篮子端起来,去厨房洗。林穗坐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最后一根韭菜,叶子已经被她揪得只剩一根杆了。
王阿姨从厨房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在林穗对面坐下来。
“你到底想问什么?”她看着林穗,“不是‘好奇’吧?”
林穗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摊开放在茶几上。
王阿姨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这是今天早上,在我儿子绘本上发现的。”林穗说。
王阿姨沉默了很久。电视里的戏曲换了一段,从京剧换成了越剧,调子更软更慢,像一个人在慢慢地哭。
“你怕不怕?”王阿姨终于问。
林穗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应该怕。但不知道为什么,怕不起来。”
王阿姨看着她,这次没有审视,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老人特有的、见过了太多事情之后的平静。
“小柔那孩子,”她说,“活着的时候没被人好好对待过。死了以后,也没人来看过她。”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要是怕,就搬走。你要是不怕……就对她好一点。她不会害人的。”
林穗把纸条收起来,折好,放回口袋里。
“王阿姨,”她说,“小柔是怎么死的?”
王阿姨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面,把音量调大了一点。越剧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客厅,咿咿呀呀的,盖住了一切沉默。
林穗知道,这就是答案了。
王阿姨不想说,或者说不出口。
她站起来,道了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王阿姨在身后说了一句:“阁楼上的东西,你不要动。”
林穗回过头。
王阿姨没有看她,正对着电视,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空气说的。
“好。”林穗说。
她上了楼,但没有回家。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