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阁楼里的女孩
住在阁楼里的女孩
作者:月见里
悬疑·推理破案完结73064 字

第五章 王阿姨的沉默

更新时间:2026-05-08 11:19:06 | 字数:3907 字

那一碗蛋炒饭,第二天早上不见了。

林穗起床的时候,厨房灶台上空空荡荡,碗洗干净了,筷子放回了筷笼里,连灶台都被擦过了,抹布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水龙头旁边。没有纸条,没有留言,只有一块被叠得方方正正的抹布,像一个小学生交作业一样,老老实实地放在那里。

林穗把那块抹布拿起来,摸了摸,是湿的。刚擦过不久。

她看了看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没有拉,外面天刚亮,灰蓝色的光透进来,把厨房照得像水底。

她站在灶台前,把那块抹布重新叠了一遍——不是因为她想叠,而是因为她觉得陈小柔叠得不整齐。四个角没有对齐,左边比右边多出一截。她重新叠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放回水龙头旁边。

然后她煮了一锅粥。

粥煮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黏糊糊的,舀一勺起来能拉出线。她把粥盛到那个大碗里,放在灶台上,旁边摆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放了半块腐乳、一小碟榨菜、一个剥好的水煮蛋。

鸡蛋剥得很完整,连那层薄薄的膜都没有破。

这是她练了很久才练出来的本事。以前她剥鸡蛋总是剥得坑坑洼洼,蛋白粘在壳上,剥完瘦一圈。后来超市的陈姐教她一个方法——煮好的蛋马上过凉水,等不烫手了再剥,壳就特别好剥了。

她试了一次,果然好用。

从那以后,她剥的每一个鸡蛋都是完整的,光滑的,像一块白色的玉石。

她把这个鸡蛋放在碟子里,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趁热吃。”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在跟谁说话。她脸红了一下,赶紧转过身去收拾客厅。

小天今天不用上学,周六。他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一张大纸,正趴在上面画画。画的是鲸鱼,很大的一只,占了整张纸的三分之二。鲸鱼的肚子上画了很多线条,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又像水面的涟漪。

林穗蹲下来看了看。“鲸鱼肚子上的这些是什么?”

小天没有回答。他用蜡笔在鲸鱼眼睛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在圆圈里点了两个点——眼睛。鲸鱼在看着什么方向?林穗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是阁楼的梯子。

她没说话。

小天画完了鲸鱼,又在旁边画了另一样东西。不是鲸鱼,是一个人。一个很小的人,站在鲸鱼的背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头发飘得高高的,像一面旗。

“这是谁?”林穗问。

小天用蜡笔指了指阁楼。

林穗的心跳了一下。

“姐姐?”

小天点头。

林穗看着那个站在鲸鱼背上的小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小天画里的陈小柔不是被困在阁楼上的,不是饿着肚子刻字的,不是死了十六年没人记得的。小天画里的她站在鲸鱼背上,风吹着头发,像是在海面上旅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许在小天心里,姐姐不是鬼。

姐姐是一个住在阁楼上的、不会长大的朋友。她会教他画画,会在他作业本上写字,会在他睡着了以后偷偷在绘本上贴纸条。她会做所有朋友会做的事情,只有一个不同——她不能离开那栋房子。

但鲸鱼可以。

鲸鱼可以去任何地方。鲸鱼可以潜入最深的海沟,可以浮上最亮的海面,可以带着她去看那些她在阁楼上永远看不到的东西。

林穗在小天旁边坐下来,拿起一根蜡笔,在鲸鱼的尾巴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小天看了看太阳,没有说话,拿起黑色的蜡笔把太阳涂掉了。

林穗愣了一下。“不喜欢太阳?”

小天在原本太阳的位置画了一个月亮。弯弯的,细细的,像一道微笑。

林穗看着那个月亮,忽然明白了。

陈小柔不能见光。她只能活在黑暗里。所以小天画了月亮——月亮的光是借来的,是温柔的,不会伤害任何人。

她摸了摸小天的头。

小天没有躲。这是难得的。他平时不喜欢被碰,不喜欢拥抱,不喜欢握手,任何肢体接触都会让他缩回去。但今天他没有躲,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把脑袋往林穗手心里蹭了蹭。

林穗的手停在那里,不敢动。

过了几秒钟,小天自己移开了。

他把画纸折起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书包里。林穗问他为什么要带去学校,他说:“给同学看。”

林穗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天从来不主动跟同学说话,更不会把自己画的东西给别人看。他在学校是一个安静的存在,像一块石头,不会影响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影响。

“你要给谁看?”她问。

小天没有回答,背上书包,站在门口等她。

林穗站起来,拿了钥匙,牵着他出了门。经过五楼的时候,王阿姨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林穗犹豫了一下,没有停下来打招呼。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王阿姨家门口的地垫换了。以前是一块红色的,上面印着“出入平安”,现在换成了一块灰色的,没有任何图案。

她想问王阿姨为什么换地垫,但小天已经开始往下走了,她只好跟上。

送完小天回来,林穗在楼下遇到了王阿姨。

王阿姨提着一袋菜从菜市场回来,袋子很重,她提得吃力,走几步就换一只手。林穗快走几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我来。”

“不用不用。”王阿姨嘴上客气,手已经松开了。

两个人一起上楼。走到五楼的时候,王阿姨掏钥匙开门,林穗把菜提进去放在厨房地上。

“喝口水。”王阿姨说。

“好。”

王阿姨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茶叶是那种散装的茉莉花茶,便宜,香精味很重,但喝起来不差。林穗端着杯子,坐在那张牡丹花十字绣下面,等着王阿姨开口。

王阿姨在她对面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你昨天上去看了?”她问。

林穗知道她问的是阁楼。“看了。”

“看到什么了?”

“一张折叠床。一个枕头。墙上有字。”

王阿姨没有表现出惊讶。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那些字,”她说,“十六年前就有了。”

林穗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你上去过?”

王阿姨沉默了一会儿。“她走的那年,我上去过一次。”

“她走的那年”——不是“她死的那年”。王阿姨用了“走”这个字,好像陈小柔只是搬走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候警察来过,”王阿姨说,“在楼下拉了线,进进出出好几天。后来案子结了,所有人都走了。我有一天晚上睡不着,就上去看了看。”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墙上的字。”王阿姨的声音低下去,“看到‘妈妈我饿了’,就下来了。不敢看了。”

林穗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王阿姨,小柔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她昨天问过一次,王阿姨没有回答。今天她又问了一遍,她知道自己在冒犯——有些事情别人不想说,你不应该一直问。但她忍不住。

王阿姨看着茶杯里的水,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玻璃,能倒映出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的样子。

“饿死的。”她说。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不带任何感情。但林穗看到她的手在抖,茶杯里的水面开始晃动,吊灯的倒影碎成了无数片。

“她爸妈出事那天,小柔在阁楼上。”王阿姨说,“警察来了,法医来了,很多人来了。但没有人上去看。大家对这个小姑娘的存在……不太清楚。”

林穗想起那条新闻。“据悉,陈国良夫妇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案发时不在家中”。

不在家中。

她在。她在阁楼上。她一直在。

“她在上面待了多久?”林穗问。

“不知道。”王阿姨说,“可能几天,可能更长。后来她姑姑来了,把她接走了。但那个时候,她可能已经……”

王阿姨没有说下去。

林穗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起墙上的字——“我的腿没力气了,站不起来”。一个人要饿多久才会站不起来?一天?两天?三天?

她不敢想。

“她姑姑后来把她接走了,”林穗说,“那她后来……”

“后来没了。”王阿姨说,“她姑姑打电话跟我说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太晚了。营养不良,器官衰竭。救不回来了。”

那间医院。那张病床。那个十六岁的、瘦得不像话的女孩。她有没有在最后的时候想到什么?想到阁楼?想到墙上那些字?想到会不会有人来救她?

没有人来。

林穗觉得鼻子发酸。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所以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栋房子。”林穗说。

“没有。”王阿姨说,“她死在这栋房子里,也困在这栋房子里。她姑姑想把她带走的,带不走的。她不肯走。”

“为什么?”

王阿姨看着林穗,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这里有她等了一辈子也没等来的东西。”王阿姨说,“她在等一个人叫她女儿。”

林穗愣住了。

女儿。一个称呼,两个字,对所有十六岁的女孩来说是最普通不过的东西。妈妈喊“女儿”天经地义,爸爸喊“女儿”理所当然。但对陈小柔来说,这两个字是她饿了很久、刻了很多字、等了十六年也没等到的。

她在阁楼上刻“妈妈,我饿了”,不是因为她真的觉得妈妈会听到。是因为她太饿了,饿到了只能对着墙壁说话的程度。墙壁不会回答,不会给她饭吃,不会端一碗白粥上来让她暖暖胃。但它会听。它是唯一会听的。

林穗想起自己昨天早上在那碗蛋炒饭旁边写的纸条:“谢谢你给小天的绘本贴纸条,他很喜欢。”

她收到了吗?她读了吗?她有没有把那颗糖放在灶台上的时候,想过“这个阿姨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林穗擦了擦眼睛。

“王阿姨,”她说,“小柔她……现在还在阁楼上吗?”

王阿姨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水壶重新烧上。水开了,她倒了一杯新的,没有端出来,就站在厨房里喝。林穗坐在客厅,听到她喝水的声音,咕咚咕咚的,像一个渴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

过了几分钟,王阿姨端着新泡的茶出来了。

“在不在,”她坐下来,把茶放在林穗面前,“不是应该问你吗?”

林穗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问我?”

“你住进去了,你看没看到,你自己不知道?”

王阿姨看着她,似乎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我跟你说一个事,”王阿姨说,“你别嫌我烦。”

“不会。”

“小柔她妈活着的时候,对这孩子不好。打骂是常事,不给吃饭也是常事。有次我在楼道里碰到小柔,她躲在角落里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妈今天没给她留饭。我让她去我家吃,她不去,说她妈知道了会打她。”

王阿姨的声音有些抖。

“我给她盛了一碗饭,端下去,放在她家门口。她悄悄开门端进去了。第二天她把碗还给我的时候,碗洗得干干净净的,还用一块布包着。她说,‘王阿姨,谢谢你’。”

林穗听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给陈小柔留的那碗蛋炒饭。那个碗第二天也被洗得干干净净,放回了柜子里。和十六年前一样,她还是会把碗洗干净,还是会在纸条上写“对不起”,还是会笨拙地表达“谢谢你”。

有些东西十六年也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