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作业本上的字
粥果然凉了。
但碗里的粥少了一层,像是被人从上面舀了两勺,小心翼翼地,没有搅动下面的部分,所以碗壁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痕迹。如果不知道这碗粥放在这里、没有动过,你根本不会注意到。
林穗注意到了。
她还注意到腐乳少了一小块——真的只是一小块,大概指甲盖那么大。榨菜少了两根。那个剥好的水煮蛋不见了,碟子里只剩一些碎蛋壳渣,很小的那种,像是有人非常小心地把蛋壳剥掉、然后把蛋白一点一点掰下来吃掉的。
她端着那碗凉粥,站在灶台前想了很久。
然后她把粥放进微波炉里热了,自己端着碗,一勺一勺喝完了。
粥的味道没变,还是糯的,还是稠的,还是能拉出线。但喝的时候她觉得喉咙有点堵,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陈小柔吃了她剥的鸡蛋。
那个鸡蛋是她今天早上煮的,在冷水里过凉的,剥得完完整整、光光滑滑的。陈小柔吃了它。
这件事让她觉得——天哪,她紧张什么?她为什么要紧张?她给周俭煮过几百个鸡蛋,从来没紧张过。但她给陈小柔剥的那个鸡蛋,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破皮,没有坑洼,没有残留的壳膜。
像一个妈妈给孩子准备早餐。
她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打了个寒颤。
不是害怕,是觉得“这样想是不是太快了”。她才搬进来几天,她才见了那个“鬼”几面——好吧,一面都没见过,她只是见过她留下的痕迹。但她已经在想“她吃了我的鸡蛋”这件事了。
林穗把碗洗了,放回柜子里。
下午的时候,小天从学校回来了。他今天看起来很高兴——不,不是“高兴”,是“放松”。小天放松的时候不会笑,但他的肩膀会放下来,走路的速度会变慢,他会把书包放在地上而不是直接扔到沙发上。
他把书包放在地上,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从里面拿出那张画着鲸鱼和小人的纸。纸皱巴巴的,被折过又被展开过,边角还沾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像墨水又像泥巴。
“给同学看了?”林穗问。
小天点头。
“同学怎么说?”
小天没有回答。他把画纸平铺在茶几上,用手把皱的地方压了压,然后指着那个站在鲸鱼背上的小人。
“他们说,是公主。”他说。
林穗愣住了。不是因为“公主”这个词,是因为小天说了“他们”。他用了“他们”,指的是同学。小天主动跟同学说了话,主动给他们看了画,主动接收了他们的反馈。
这在他八年的生命里,是第一次。
“你告诉他们是谁了吗?”林穗问。
小天摇头。
“为什么?”
小天想了想,把他的鲸鱼绘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深海那一页。鲸鱼在黑暗的水里游着,周围什么都没有。
“她不能让别人知道。”他说。
林穗蹲下来,和他平视。“谁说的?”
“姐姐说的。”
“姐姐什么时候说的?”
小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绘本合上,抱在怀里,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口,回过头来看了林穗一眼。
“妈妈,”他说,“姐姐说她不想走。”
然后他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林穗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张画着鲸鱼和小人的纸。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站在鲸鱼背上的小人——小天的笔触很稚嫩,人的形状歪歪扭扭,头发画得像一团水草。但那个小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动,好像在动,好像真的在风里飘着。
她不想走。
林穗把画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电视柜的抽屉里。和那颗糖纸、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晚上,林穗在辅导小天写作业。
所谓“辅导”,其实就是坐在他旁边,确保他不会在作业本上画鲸鱼。小天的作业不多,数学两页,语文一页半,都是基础的加减法和汉字抄写。他能做,但他不想做。他坐在桌前,拿着铅笔,在本子上画圈。
“小天,做题。”林穗说。
小天不动。
“做完题可以画鲸鱼。”
小天还是不动。他低头看着作业本,本子上的数字像一群不认识的小虫子,爬来爬去,抓不住。
林穗叹了口气。她拿起小天的铅笔,在第一道题旁边点了一下。“三加四等于几?用手指头数。”
小天伸出左手,比了一个七。没数,直接比了一个七。
“对了。写上去。”
小天写了“7”,写得很歪,7的横不是直的,是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像一只在笑的眼睛。
第二道题,二加六,小天比了八,写上去。
第三道题,五加一,小天比了六,写上去。
数学作业三分钟就做完了。小天放下铅笔,从抽屉里拿出蜡笔,准备开始画鲸鱼。
“等一下,”林穗按住他的手,“语文还没写。”
小天把蜡笔放回去,拿出语文作业本。第一页是抄写汉字:天、地、人、你、我、他。每个字写五遍。
小天拿起铅笔,“天”写了两遍,第三遍开始画圈。
“小天。”
他又写了一遍,第四遍写得特别大,占了三格,第五遍又特别小,挤在最后一格里,像一只找不到家的蚂蚁。
“地”写得还算端正,写到“人”的时候开始飘了,“人”的捺飞出去了,像被风吹跑了一样。
“你”写了两遍,第三遍写成了“尔”。
林穗正要纠正他,忽然看到作业本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小天写的。
那行字在“尔”的旁边,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你写错啦,是‘你’,不是‘尔’。”
林穗的手指停在作业本上。
她认识这个笔迹。和纸条上的一样,和绘本上贴的那张“这个画真好看”一样,和灶台上那句“对不起。我太饿了”一样。
陈小柔。
她在辅导小天的作业。
林穗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她拿过小天的铅笔,在“你”的正确写法旁边画了一个小圈,然后对小天说:“你看,这里面有一个‘尔’,但左边还有一个人字旁。人加尔,就是你。”
小天看了看林穗圈出来的那个字,又看了看陈小柔写的那行字。他拿起铅笔,在“尔”前面加了一个人字旁。
“写对了。”林穗说。
她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是组词:天——(天空)。地——(大地)。人——(人们)。
小天看着第一个空,发了很久的呆。
林穗想给他提示,但她还没开口,作业本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天——(天上)。你前几天不是说月亮在天上吗?”
字迹歪歪扭扭,但比之前更快了,好像写字的人越来越熟练。
小天在那行字下面看了一眼,埋头写下了“天上”。
然后是“地”。那行字又出现了:“地——(地里)。花生是地里长的。”
小天写“地里”。
“人——(好人)。妈妈是好人。”
小天写“好人”。
林穗看着那三个组词,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天上。地里。好人。
每一个词都是陈小柔教的。她用的是小天能理解的语言——月亮在天上,花生在地里,妈妈是好人。她不是一个老师,甚至不是一个大人。她是一个十六岁的、只上过初一的、饿着肚子刻字的女孩。
但她教得很好。
比林穗教得好。
林穗教小天的时候会着急,会在他写不出来的那一刻就忍不住说出答案。陈小柔不会。她会等,等小天发呆到不能再发的时候,才轻轻地把答案递过来。
因为她也等过。
等了很久。
林穗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是一篇小短文,大概五十个字,讲的是一个小男孩帮妈妈洗碗的故事。短文下面是几个问题:小男孩帮妈妈做了什么?妈妈为什么笑了?
小天读完了短文,抬起头看林穗。
“读完了?”林穗问。
小天点头。
“第一个问题,小男孩帮妈妈做了什么?”
小天不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出来。他知道答案,他脑子里有答案,但他不知道如何把那个答案从脑子里搬到嘴巴上。这是一段很长的路,比其他孩子要长得多,长到有时候林穗觉得这条路可能永远也走不完。
作业本上出现了新的一行字。
“洗碗。他在洗碗。”
小天看了一眼,然后看着林穗。“洗碗。”他说。
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对了。”林穗说,“第二个问题,妈妈为什么笑了?”
小天又开始沉默。他把铅笔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放下。他的眼睛看着作业本,但他没有在读题,他在想一件林穗不知道的事情。
作业本上出现了一行字,然后被涂掉了。又出现一行,又被涂掉了。涂得很用力,铅笔痕把那一小块纸磨得发黑,几乎要磨破了。
林穗看到了那两行被涂掉的字。
第一行是:“因为她开心。”
第二行是:“因为有人帮她。”
都涂掉了。一笔一笔地涂,像是写字的人觉得这些答案不对,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替小天回答这个问题。
最后,作业本上出现了第三行字:
“因为有人陪她。”
这一行没有被涂掉。
小天看着那行字,然后看着林穗。
“有人陪她。”他说。
林穗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假装是眼睛痒。小天没有注意到,他已经低头开始写答案了。他把“因为有人陪她”抄在横线上,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对了。
小天写完作业,把本子合上,放进书包里。
他站起来,走到林穗面前,仰头看着她。
“妈妈?”
“嗯?”
“姐姐哭了。”
小天说完这句话,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门没有关,林穗从门口看到他把鲸鱼绘本拿出来,翻到深海那一页,然后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林穗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她把菜洗了,切了,鸡蛋打在碗里搅匀,起锅烧油,炒了一份番茄炒蛋,煮了一锅紫菜蛋花汤。
她盛了两碗饭,两碗汤,两份番茄炒蛋。
一份放在灶台上。
一份端到餐桌上。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
然后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小天说你在哭。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哭,但我把饭放在这里了。你想吃就吃,不想吃也没关系。”
没有人回答。
但厨房里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那种接触不良的闪,是有力的、清醒的、像是有人特意按了一下开关的闪。
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林穗低下头,把那口饭嚼完,咽了下去。
番茄炒蛋有点咸,盐放多了。但她没有起身去倒水,而是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咸就咸吧。
明天少放点盐就行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周俭在厨房里煮面,面条的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来,混着酱油和葱花的气息。小天的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很快,像鸟在扇翅膀。
林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她还记得那个梦。
特别是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