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阁楼里的女孩
住在阁楼里的女孩
作者:月见里
悬疑·推理破案完结73064 字

第七章 周俭的崩溃

更新时间:2026-05-08 11:22:36 | 字数:3968 字

周俭最近觉得家里不太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碗柜里的碗有时候会换位置,他明明记得自己把大碗摞在下面、小碗放在上面,但第二天打开柜门一看,大碗跑到了最上面。厕所的灯有时候自己会亮,半夜起来尿尿的时候发现卫生间亮着,他以为是林穗忘了关,但林穗说她没开过。

最奇怪的是晾在阳台上的衣服。

他晾衣服有个习惯——衣架的方向必须一致,衣服之间的间距必须相等。这是他的强迫症,改不了。但最近几天,他晾的衣服总是被人动过。不是全部,就是其中一两件,方向歪了,间距变了,像是有人在他晾完之后又重新晾了一遍,但晾得没他好。

“你动过我晾的衣服吗?”他问林穗。

“没有啊。”林穗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周俭没再问。他是一个不喜欢追问的人,追问意味着麻烦,麻烦意味着要花时间解决,而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工厂最近订单多,每天加班到晚上八点,回来洗个澡就能睡着。哪还有心思管衣服的方向对不对。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周六,他难得休息一天。早上睡到九点,起床的时候林穗已经带着小天出门了,说是去超市买点东西。周俭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面,吃完之后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起来找点事做。

他先是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拖到厨房的时候,发现灶台上放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旁边摆着一碟腐乳和一根勺子。

周俭以为这是林穗给他留的,端起来喝了两口。粥煮得不错,糯而不烂,但凉了之后有点糊嘴。他把碗洗了放回柜子里,继续拖地。

拖完地,他又去阳台上看了看。衣服还没干,他昨天晾的,今天应该差不多了。他把每件衣服都摸了一遍,衬衫还有点潮,裤子已经干了。他把裤子收下来叠好,放到衣柜里。

叠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响动。

阁楼。

周俭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响动没有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继续叠衣服,叠完了又把衣柜整理了一遍——林穗的衣柜总是乱糟糟的,毛衣和T恤混在一起,袜子和内裤不分家。他花了二十分钟把衣柜重新整理好,关上柜门,站在卧室门口看了看自己的劳动成果,很满意。

然后他又听到了阁楼的响动。

这一次不是一声,是一连串。像是有人在上面走路,轻轻地,一步一步,从阁楼的这头走到那头。

周俭站在走廊里,仰头看着那个盖着木板的洞口。

他应该上去看看。他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房子出了任何问题都应该由他来处理。但他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不是害怕。他告诉自己不是害怕。只是不明白——阁楼上有什么?那张折叠床?林穗搬上去的那个?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他爬上去了。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能输给林穗。林穗都能上去擦灰,他为什么不能上去看看?他是男人,男人在这种事情上应该比女人胆子大,这是社会教他的。

他的脚踩上第一根梯子的横木时,木头发出了一声呻吟,像是一个很久没被人踩过的关节突然被掰了一下。他停了一秒,继续往上爬。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脑袋顶开了那块木板。

阁楼上很暗。

光从洞口照进去,在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形。灰尘在光里飞舞,细细密密的,像一群看不见翅膀的小虫子。周俭的脑袋探进阁楼里,环顾了一圈。

一张折叠床,靠在最里面的墙上。床上铺着褥子,褥子上放着一个枕头,碎花的,粉色的底,小雏菊的图案。他不记得家里有这个东西。

墙边堆着一堆杂物——一个破藤箱,几本发霉的书,半截蜡烛。藤箱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红色的塑料皮,已经褪成了粉色。

墙上刻着字。

周俭眯着眼睛看了几秒钟,没有凑近。他看不清那些字写的是什么,离得有点远,光也不太够。但他能看到那些刻痕——密密麻麻的,从墙上半人高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接近地面的位置,像一种他看不懂的文字,又像一个人的病历,记录了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病。

他缩回了脑袋。

木板盖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句被咽回去的话。他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厨房洗了手。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一个放电视剧的频道,音量开大了一点。

电视里在放一部谍战剧,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在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接头,周围全是特务。周俭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慢慢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他是被小天叫醒的。

“爸爸。”小天站在沙发前面,手里拿着一根冰棒,冰棒在滴水,滴在地板上,像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星座。

周俭睁开眼,看到林穗正在厨房门口换鞋,手里提着一袋菜。

“买什么了?”他问。

“排骨。晚上炖汤。”林穗说,“小天要吃冰棒,给他买了一根。”

小天已经把冰棒吃完了,剩下的那根木棍叼在嘴里,像一支烟。周俭把木棍从他嘴里抽出来,扔进垃圾桶。

“你上去过?”林穗忽然问。

周俭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阁楼。”林穗指了指走廊,“木板没盖好。”

周俭看了看走廊。那块木板确实没盖好,歪了,露出一条缝,像一张没合拢的嘴。他明明记得自己盖好了的,也许是没有,也许是他忘了。

“上去看了一下。”他说,“看看有没有漏水。”

“漏吗?”

“不漏。”

林穗没有继续问。她提着菜进了厨房,开始洗排骨。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盖住了一切尴尬。

周俭坐在沙发上,看着走廊尽头那个歪了的木板。电视里的谍战剧还在放,穿旗袍的女人被特务抓住了,正在受刑,但她什么也不说。周俭看着她的脸,觉得她看起来不怎么疼。

他在想阁楼上那些字。

那些字是谁写的?上一任房主?那个杀了全家的人?还是……他不敢想。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林穗正在切葱,刀法挺熟练,葱段切得很均匀,每一段都差不多长。

“林穗。”他叫她。

“嗯?”

“阁楼上那些字,你看到了吗?”

林穗的刀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谁写的?”

“不知道。”林穗说,“可能以前住这里的人写的。”

周俭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框上敲了敲。“你上来擦灰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林穗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什么不对劲?”她问。

周俭张了张嘴,想说“比如觉得有人在看自己”“比如觉得阁楼上不只是你一个人”“比如觉得那些字是在跟你说话”。但这些话到嘴边都变成了同一句:“没什么。”

他转身回了客厅。

小天坐在地板上,正在拼一幅新的拼图。拼图是海豚的,五百片,是他自己从网上选的。他已经拼完了边框,正在拼中间那片蓝色的海。蓝色的碎片太多了,深浅不一,他每拿起一片都要举到眼前看好几秒,然后放到某个位置,不对,再拿起来,再看,再放。

周俭在小天旁边坐下来,帮他找了一片颜色相近的拼图,递给他。

小天没有接。

他看了周俭一眼,然后低头继续自己找。

周俭把拼图放回去。他习惯了。小天不需要帮助,至少不需要来自他的帮助。在小天的世界里,妈妈是唯一被允许靠近的人,爸爸只是一个住在同一所房子里的、不太讨厌的陌生人。

晚饭是林穗做的。

排骨炖莲藕,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四菜一汤,对他们家来说算得上丰盛了。周俭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觉得味道不错。

“你今天心情好?”他问林穗。

“还行。”林穗说。

“做这么多菜。”

“想吃就做了。”

周俭又夹了一块排骨。他注意到灶台上还放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有两块排骨,一碗汤,和半碗米饭。他以为是林穗留给自己明天带饭的,没有多问。

吃完饭,周俭主动洗了碗。他把碗碟一个个洗干净,摞在沥水架上。洗到那个小碟子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洗了。

林穗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他在洗那个碟子,脸色变了一下。

“那个碟子你不用洗。”她说。

“已经洗了。”周俭把碟子放到沥水架上。

林穗没再说什么。她走进厨房,打开柜门,重新拿了一个小碟子出来,盛了两块排骨,倒了一碗汤,盛了半碗米饭,放到了灶台上。

周俭看着她的动作,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咔嗒”一声,卡住了。

他开始回想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灶台上莫名其妙出现的粥。多出来的碗筷。被重新叠过的抹布。晾衣架上方向歪了的衣服。阁楼上那张铺了褥子的折叠床。墙上的字。小天作业本上那些不是他字迹的字。

和林穗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穗把那碟排骨放在灶台上,然后对着灶台上方的空气说了一句:“趁热吃。排骨炖了很久,莲藕也烂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跟周俭说话一样。但灶台前面没有人。

对面是墙。

墙上贴着一块瓷砖,瓷砖上映着厨房灯的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林穗。”周俭叫她。

“嗯?”

“你在跟谁说话?”

林穗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周俭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没有啊。”她说,“我在自言自语。”

厕所的灯开着。他明明记得自己关了的,但他没有多想,伸手把灯关了。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又打开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也许是想看看灯是不是真的会自己亮。

灯亮了。

没有异常。

他站在马桶前面,听到客厅里传来小天的声音。

“姐姐。”

两个字。轻轻的。

然后林穗的声音:“小天,吃饭了。”

“姐姐吃了吗?”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林穗说:“吃了。”

周俭的手放在冲水按钮上,没有按下去。他站在厕所里,听着外面的声音。小天没有再说话,林穗也没有。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细碎的,像牙齿在打颤。

他按下冲水按钮,厕所里充满了水的声音。

那天晚上,周俭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碎片——灶台上的粥、阁楼上的字、林穗对着空气说话、小天问“姐姐吃了吗”。这些碎片像是拼图,他试图把它们拼在一起,但拼出来的图案他不敢看。

凌晨两点,他起来上厕所。

走廊很暗,声控灯坏了三层,他从卧室走到厕所几乎是在摸黑。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他蹲下来摸了摸,是一个碗,空的,碗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油渍。

碗为什么会在地上?

他站起来,继续往厕所走。经过厨房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

厨房的灯是关的。灶台是暗的。但他听到了声音——很轻的,像是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

吱——吱——

一下,停了几秒,又一下。

周俭站在厨房门口,浑身僵硬。他想走开,想回到床上,想把被子蒙在头上告诉自己这是做梦。但他的脚动不了。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是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