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冬天之前
南城下了第一场冬雨。棠梨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二月十七号。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她把围巾多绕了一圈,照常去花店开门。
上午没什么客人,她给花换了水,把枯掉的叶子摘干净,又擦了一遍柜台。小林请了假,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放了一首老歌,声音开得很小,在安静的店里慢慢地回荡。
下午三点多,天开始下雨了。不是秋天那种噼里啪啦的大暴雨,是冬雨——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落在皮肤上又冷又疼。南城的冬天不下雪,但比下雪的地方还冷。那种冷是钻进骨头缝里的,穿再多衣服都挡不住。
棠梨把门口的花桶往里收了收,又把门关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透气。店里暖和了一些,但窗户上起了一层白雾,看不清外面的路。她没注意到外面站了一个人。
到了傍晚,天已经全黑了。棠梨把最后几束花整理好,准备关店。她拿起钥匙,走到门口,推开门——一个人站在门口。
棠梨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才看清是谁。
周牧之站在花店门口,浑身湿透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但此刻大衣已经吸饱了雨水,颜色变成了近乎黑色。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从下巴滴下来,啪嗒啪嗒落在门槛上。他的嘴唇有点发紫,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但他手里捏着一个信封。那个信封被他护在胸前,用大衣裹着,看起来是干的。
棠梨愣住了。
“你——”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他就开口了。
“我这人不怎么会说话。”
他的声音很低,被雨声裹着,有些发哑,像是嗓子被冻住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更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但我保证——以后你难过的每一秒,我都会在。”
雨声很大,但棠梨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她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僵在那里。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裹着雨水和冷意,但她感觉不到冷。她只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沉又烫,他把那个信封递过来。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冷了。手指僵硬地捏着信封的一角,关节泛着不正常的白色,棠梨接过了信封。
他没有等她打开,没有等她回应,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他转过身,走进了雨里,和上次一样,他没有跑,步子不快不慢。但这次他的大衣吸满了水,每一步都显得很重,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棠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雨水从门檐上落下来,溅在她的脸上。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手捏着那个信封,信封是干的,被她握得有点皱,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分不清那是雨,还是别的什么,过了很久,久到风把门吹得吱呀响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她慢慢关上门,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
信封在手里,牛皮纸的,没有署名,没有标记,她拆开的时候,手指有点抖,里面是一封信,纸是普通的白色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折痕很直,她展开来,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男人写的。
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没有连笔,没有涂改,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斟酌了很久才落笔,棠梨从第一个字开始看。
“棠梨: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些话,所以写下来了。
第一次路过你花店的时候,你在门口剪花枝。你低着头,很认真,头发别在耳后。我走过的时候你抬头看了一眼,我没敢看你的眼睛,就走了。
下午我又回去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我不需要买花,但我说了桔梗。你包花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看你手指翻来翻去,觉得很好看。
后来每天都想去看你包花。
我这个人不怎么会说话,从小到大都是。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就说不出来了,怕说错,怕说得不好,怕你觉得我烦。所以我就去看你,不说话也行,站在旁边就行。
那天雨很大,你走过来把伞递给我的时候,我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送你回去的时候,你肩膀挨着我,我整个右边都在淋雨,但我感觉不到冷。我只感觉到你在旁边。
我不知道这些算不算理由。
我只知道,如果你愿意,我想每天都给你送早餐。不是顺路的那种,是专门去的那种。
周牧之”
棠梨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看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她停在了一句话上,看了很久。
那句话在信的末尾附近,字体和其他地方一样工整,但她觉得那几个字好像比其他字更有分量,像是他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用了一点力。
“我从前觉得一个人挺好的。遇见你之后,不这么觉得了。”
棠梨把信贴在胸口,仰起头。
灯管在天花板上亮着,白色的光晃得她眼睛发酸。
花店里很安静。雨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一首缓慢的歌。柜台上还摆着今天没卖完的花,康乃馨、雏菊、百合,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安静地开着。
她不知道自己坐在那里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直到腿麻了,她才站起来。她把信折好,放回了信封里。放进去之前,她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包的最里层,拉上拉链,像是放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那个东西,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期待的,她关掉灯,锁好门,走进雨里,这次她没有伞,雨打在脸上,冷的,但她的心是热的。
那天晚上,棠梨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她洗了澡,换了干衣服,把头发吹干,然后坐在床边。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她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然后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窗外的雨没有停,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那是他上次还伞的时候,她把名片塞给他的时候顺手存的。她存的是“周先生”,三个字,客客气气的,像所有普通顾客一样。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很长。
第三声的时候,电话接了。
他没有说话,但她听见了他的呼吸。有点重,有点急,像是刚跑过步,又像是紧张。
棠梨握着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好。”她说。
就一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听见他笑了。
很轻,很短,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他说:“好。”也是一个字。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雨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他那边也在下雨,和她这边的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
棠梨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有挂。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
最后是他先说的:“早点睡。”
“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餐。”
“嗯。”
她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还在下雨,但她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很高,压都压不下去,那天晚上,南城的冬雨下了一整夜。老街的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映着路灯昏黄的光,亮晶晶的。
花店门口的花桶被雨淋得干干净净,明天早上来的时候,花瓣上会挂着水珠,周牧之住的那间公寓里,灯也亮着。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束白桔梗。花瓣已经有点蔫了,但他没有扔掉。他在看手机,屏幕上只有一句话——“好。”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点亮了,又按灭了。
他在想,明天要买什么早餐,豆浆太淡了,她好像不太喜欢。粥她上次喝完了,应该是喜欢的。小笼包她吃了两个,剩下的给了他,可能是不太爱吃,他想了一整夜,比想任何一张建筑图纸都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