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最好的时光
那个“好”字之后,周牧之像变了一个人。
也不是变得话多——他还是不爱说话。但以前他来看她,是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现在他来看她,手里永远拎着东西。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是一盒点心,有时候是两杯奶茶,她一杯,小林一杯。
小林第一次收到奶茶的时候,受宠若惊地接过去,然后躲到后面偷偷给棠梨发消息:“姐,这男的可以,连我的份都买了。”
棠梨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但嘴角是弯的。他们开始正式交往。说是交往,其实和之前也没太大区别——他照常每天来花店,照常不怎么说话,照常站在旁边看她插花。但有些东西变了。
他开始牵她的手。
第一次是在老街拐角的那棵梧桐树下。他送她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棠梨回头看他,他的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把她整个手都包住了,掌心是热的,棠梨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抽开,他就那么握着,握了一路。
后来成了一件事,他每次送她回家都要牵着,从花店门口一直牵到楼下,松开的时候还会在她的手心里轻轻捏一下,像是不太舍得,棠梨觉得这个人像一块石头,硬邦邦的,但放在口袋里会慢慢变暖。
他们在一起的消息传得很快。陈姨第一个知道,因为她每天早上都能看见那个“高个子男的”拎着早餐在花店门口等。她拉着棠梨的手,上下打量了周牧之一眼,小声说:“这男的靠谱,眼睛正。”
小林是第二个知道的。她早就猜到了,所以一点不惊讶,只是叹了口气说:“姐,我终于不用替你操心了。”
婚结得很快,也很安静。
没有盛大的求婚仪式,没有钻戒,没有单膝下跪。就是一个普通的晚上,他送她回家,在楼下站了很久,然后说:“棠梨,我们结婚吧。”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紧张。
她说:“好。”
和第一次答应他的时候一样,一个字。
领证那天是个大晴天。他们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周牧之低头看了看那本红本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他抱得很紧,像是在确认什么。
棠梨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
“以后,你就是我媳妇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棠梨没说话,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婚礼没有大办。请了陈姨、小林、周牧之的几个同事,还有姜律师。总共不到二十个人,在一家小饭馆里吃了顿饭。陈姨喝多了,拉着周牧之的手说:“你要是敢欺负棠梨,我第一个不答应。”
周牧之说:“不会。”
陈姨说:“你这人话太少了,多说两句!”
周牧之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不会。”
大家都笑了。
婚后的日子,安静而温柔,棠梨以前一个人住,家里空荡荡的,冰箱里只有牛奶和鸡蛋。周牧之搬进来之后,冰箱里多了一些东西——他爱吃的酱菜、她爱喝的酸奶、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小番茄。
他不爱说话,但她发现他把所有话都放在行动里了,她加班的时候,他会来花店接她。有时候来得早,就站在门口等,不催,不打电话,就那么站着。小林每次看见他站在门口,都会小声跟棠梨说:“姐,你家石像又来了。”
棠梨瞪她一眼,但手上的动作会不自觉地加快。
他会记住她每一种花的进货时间。周一进玫瑰,周三进百合,周五进雏菊和桔梗。到了日子,他会主动帮她把花桶从车上搬下来,码得整整齐齐,不用她说,他就知道哪种花放哪里。
“你怎么记住的?”棠梨有一次问他。
“你以前说过。”他说。
她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但他就是记住了,最让棠梨意外的是——他会煮红糖水。
她第一次月经疼的时候,窝在沙发上,脸色发白。周牧之在旁边坐了片刻,站起来去了厨房。她听见他在翻冰箱,听见他开火,听见锅盖碰锅沿的声音,然后是一股焦糖味飘过来。
他端着一碗红糖水出来了,颜色很深,味道有点苦,因为——他把糖煮糊了。棠梨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不好喝?”他问,表情有点紧张。
“难喝。”棠梨实话实说。
他沉默了两秒,把碗拿回去,倒掉,重新煮。
第二碗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点焦味,但能喝了。棠梨一口一口喝完,把碗递给他,说:“凑合。”
后来他煮得越来越好。到了她每个月的那个日子,不用她说,红糖水就会出现在桌上,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棠梨有一次偷偷看他煮红糖水的背影,他站在灶台前,腰背很直,认真地盯着锅里的水。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就像一块石头,硬邦邦的,冷冰冰的,但你放在口袋里揣久了,它真的会变暖。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了他一下,把脸贴在他背上,他僵了一瞬,然后伸手覆住了她的手,没说话,也没回头,但棠梨知道他笑了——因为他煮红糖水的勺子抖了一下。
那一年秋天,棠梨怀孕了。验孕棒上出现两道杠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拿着它去书房找周牧之。他正在画图纸,低头对着电脑,眉头微微皱着。棠梨把验孕棒放在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反应过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他声音有点抖。
“嗯。”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差点翻了。他看着棠梨,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棠梨第一次看见他想哭,周牧之这个人,从认识他到现在,她没见过他掉一滴泪。但那天他红着眼眶,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谢谢你。”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棠梨把脸埋在他胸口,笑了。怀孕之后,周牧之像变了一个人——变得更不像他了。
他开始话多。
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换鞋,是走到棠梨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宝宝今天动了没有?”他问,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研究。
“还没呢,才三个多月。”
“哦。”他点点头,但手不拿开,就那么放着,像是在等。
棠梨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他:“你现在像个小傻子。”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嗯,你的傻子。”
以前他加班的时候,可以对着电脑一动不动坐五六个小时。但现在,他画着画着图纸,会突然停下来,转过头问一句:“宝宝今天动了没有?”
“你刚才问过了。”
“再问问。”
棠梨觉得又好笑又无奈。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这个人以前连“我喜欢你”都说不出来,现在每天对着她的肚子自言自语——
“宝宝,今天爸爸给你画了一个房间。”
“宝宝,你要是个女孩,长得像妈妈就好了。”
“宝宝,你今天有没有踢妈妈?”
棠梨有一次问他:“你到底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他想了一下,说:“女孩。”
“为什么?”
“像你,好看。”
棠梨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他很少说这种话,所以每次说,杀伤力都特别大。
那段日子,棠梨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但也很甜。
她每天在花店里忙碌,他在公司加班画图。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他洗碗,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洗完碗过来,坐在她旁边,手自然而然地放在她肚子上。
有时候宝宝动了,很小很小的一下,但他的手能感觉到。他会立刻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小孩子收到了最想要的礼物。
“动了。”他说,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
“嗯,动了。”棠梨点头。
他就会笑。不是那种客气的微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角都皱起来的笑,棠梨看着他的笑容,心里觉得满满当当的。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时光了,每天有人等,有人接,有人记得她每一种花什么时候进货,有人在她疼的时候煮红糖水——虽然第一次煮糊了。
她肚子里的宝宝一天天长大,他的图纸一张张画完,花店里的花开了一季又一季。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她不知道的是,这份幸运,很快就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