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空》
《落空》
作者:猫儿咪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5235 字

第六章:崩塌

更新时间:2026-05-12 14:15:59 | 字数:2632 字

棠梨早产了,那天的到来没有任何预兆。她刚满三十二周,肚子大得像揣了一个西瓜,走路已经有些吃力了。周牧之每天接送她上下班,从不间断。花店那边,小林主动揽下了大部分重活,只让棠梨坐在柜台后面收钱、包花。

那天下午,棠梨正在包一束百合。她站起来想去拿丝带,突然觉得肚子一阵发紧,然后是那种不对劲的疼。

不是普通的宫缩,她扶住柜台,慢慢蹲了下去。小林从后面冲出来的时候,棠梨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额头上全是汗。

周牧之赶到医院的时候,棠梨已经被推进了产房,他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木桩。护士出来让他签字,他接过笔,手在抖。他的字一向工整,但那几页纸上的签名,歪歪扭扭的,像另一个人写的。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也许更久。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在等判决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敢想,孩子被推出来的时候,他没有看见脸。

一个小小的身体,被白色的布包着,脸上扣着氧气罩,旁边跟着四五个护士。推车很快,轮子转得飞快,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只看见了一双小小的脚,露在布外面,脚趾头很细,像透明的一样。

然后就被推走了,推进了那扇他不让进的门,一个护士停下来,语速很快:“早产,三十二周,孩子有异常情况,我们需要马上抢救。您是家属?”

“我是她丈夫。”他的声音是稳的,但手在抖。

“签一下这个。”

他又签了一次名。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歪,棠梨被推出来的时候,人是昏着的。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头发散在枕头上,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她的手上扎着针,连着输液管,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一声一声,像计时器。

周牧之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想捂热,但捂不热。他的手也是凉的,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听着监护仪的滴声,看着她的脸。

走廊外面有护士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内容,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里有一种紧张的、不太好的东西。

他不敢去听,他只敢看着棠梨的脸,意识像泡在水里,模模糊糊的,上上下下。

棠梨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梦里有很多声音,很远,很轻,像隔了一层棉花。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她听见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太重了,抬不起来。

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大,很凉,她想反握回去,但她动不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光刺眼,她眯了一下。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她皱了皱眉。然后她看见了周牧之的脸。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的眼睛很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但他看见她醒了,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宝宝呢?”棠梨问。她的声音很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说出来的话轻得像气音。

“在观察。”他的声音很低,很稳。

棠梨信了,她太累了,没有力气多想。她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醒来第一句话还是:“宝宝呢?”

“在观察。”

第三天,她又问。他还是说:“在观察。”

棠梨开始觉得哪里不对了,如果只是观察,为什么要观察这么多天?她见过别人生孩子,孩子好好的,第二天就抱到妈妈床边了。她的病房里没有婴儿床,没有哭声,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和周牧之,他每天坐在床边,很少说话。她睡着的时候他可能在看她,她一醒,他就移开目光,去倒水、削苹果、做那些看起来很忙的事情。

但他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像是在隐瞒什么,棠梨没有追问。她怕知道答案。

第四天。主治医生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很严肃。他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周牧之,周牧之站了起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棠女士的家属,麻烦出来一下。”医生说。

周牧之跟着他出去了。

门关严了。走廊里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面,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滴,一下一下。棠梨躺在床上,看着那扇关紧的门。

她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医生要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事发生了,不是什么好事。她等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也许更久。

她不知道,她只盯着那扇门,等着它被推开。门终于被推开了。周牧之走进来,表情和出去时没什么区别——还是那样,沉默,没有表情。他走回床边,坐下来,重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

“医生说什么?”棠梨问。周牧之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

“宝宝情况不太好,”他说,声音很低,“需要在保温箱里待一段时间。具体的情况,医生还在观察。”

棠梨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追问。而且她相信他——他是她的丈夫,是宝宝的父亲,他不会骗她,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下巴上全是胡茬,扎手。

“你也休息一下。”她说。

周牧之点了点头,但没有动。他依然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像一个不肯离开岗位的哨兵,棠梨闭上眼睛。

她想,宝宝只是需要在保温箱里待一段时间。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她不知道的是,周牧之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医生说完那番话之后,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撑着墙,额头抵在手背上,没有声音。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任何声音从他嘴里漏出来。

“先天性心脏病。情况比较严重。我们需要立刻转院,去省城那家专科医院。那里的专家……”

医生的话在他脑子里转。转院。专家。手术。费用。风险。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上,他在想怎么跟棠梨说,说多少,留多少,她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恢复。她不能受刺激。她不能知道这些。她知道了会崩溃的,他自己扛。

最后他选择了说一半,留一半,他说了“情况不太好”,没说的是后面的那些。

他怕她受不了,所以她不用知道。他来扛,他在走廊上站了很久,久到有护士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才直起身,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推门回去了。

病房里,棠梨已经睡着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放在被子外面,输液管还在她手背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周牧之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她。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南城的冬天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把整个城市罩住了,周牧之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苏医生发来的消息:“省城那边的床位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一早转院。你这边准备好了吗?”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让屏幕的光照到棠梨的脸上,他不想让她看见,什么都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