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他的决定
周牧之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是在走廊上做的,在棠梨睡着之后,在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盯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的时候做的。
苏医生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满了人体结构图和医学影像。苏医生是他的老朋友,认识多年,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省城那边的床位我帮你联系好了,明天一早就可以转过去。”苏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但我得跟你说实话,情况不乐观。”
周牧之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孩子是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直径不小。省城那边的专家我打听过了,能做这个手术的全国不超过十个人。他们那边有一个,姓顾,是这个领域的权威。”
“成功率呢?”周牧之问。
苏医生沉默了几秒:“第一年是关键期。如果能撑过去,手术成功的概率很大。但这一年里,随时可能有反复。感染、心衰、各种并发症……不好说。”
周牧之没有说话,苏医生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还有个事,我得问你。棠梨那边——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周牧之的手指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她现在身体还没恢复,”苏医生继续说,“月子里受刺激,对身体伤害很大。而且孩子的情况现在不稳定,说了她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干着急。我的建议是——等孩子稳定了再告诉她,或者等她身体恢复好了再说。”
周牧之沉默了很久。
“如果有人问起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就说没保住。”
苏医生愣了一下:“你确定?”
他抬起头,看着苏医生。他的眼睛很红,但眼神是稳的。
“确定。”
苏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认识周牧之快十年了,知道这个人做决定的时候,谁也劝不动。他叹了口气,把眼镜戴上,在转院单上签了字。
“孩子明天一早转院,”他说,“你这边安排好,别让棠梨起疑。”
周牧之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很亮,他一步一步走回去,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很重,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棠梨还在睡,头偏向一边,脸色还是白的,麻药的痕迹还没有完全退干净,嘴唇上只有一点点血色。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周牧之推门进去,脚步声放得很轻,他坐到床边,看着她。她没有醒。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他想起她怀孕的时候,每天挺着肚子在花店里走来走去,他让她休息,她不听,说多动动对孩子好。他想起她第一次感受到胎动的时候,拉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一整条银河。
他想起她说:“牧之,你说宝宝以后像谁好?像你的话太闷了,像我比较好。”
他说:“像谁都行。”
她说:“也是,健健康康的就行。”
健健康康的就行。
那么简单的一句话,现在听起来像一把刀。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闷了一会儿,直起身来。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棠梨随时会醒,他不能在她在的时候露出任何破绽。
第二天一早,棠梨醒来的时候,周牧之已经不在床边了。
她坐起来,身上的伤口还在疼,动一下就牵着一根筋。她环顾四周,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还冒着热气,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
门被推开了。周牧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醒了?”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
“你去哪了?”
“买早餐。医院食堂的粥不好喝,我去外面买的。”
他把保温袋打开,拿出一个饭盒,里面是小米粥,还烫着。又拿出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咸菜,切得细细的。
棠梨看着他做这些事,动作很自然,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他把粥盛好,递给她,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她吃。
“你吃了吗?”棠梨问。
“吃了。”
棠梨低头喝粥,喝了几口,抬起头:“宝宝呢?今天能看了吗?”
周牧之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棠梨。”他叫她的名字。
棠梨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带着期待。她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宝宝……”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还没退干净的麻药痕迹,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太过分但又忍不住的期待。
他想说:宝宝转院了,去省城了,在最好的专家那里治疗,他还有希望,但他没有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没保住。”
三个字,很轻,很平,没有起伏。
棠梨愣了一下,她端着粥碗的手没有动,眼睛也没有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空白——不是不懂,是不敢懂。
“你说什么?”她问。
周牧之没有重复,他不需要重复。她听清了,只是不想承认,棠梨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个很重的东西。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被子上的花纹,看了两秒,三秒,五秒。
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哭喊,没有质问,没有摔东西。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周牧之坐在旁边,看着她。他的手抬起来,想去抱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发抖,指尖距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厘米,他想抱她。他想把她拉进怀里,告诉她真相——宝宝还活着,在省城最好的医院,有最好的专家在治。他不想让她哭,不想让她以为孩子没了,不想让她一个人扛这份痛。
但他不能说。说了,她就会知道他在骗她。说了,她就会追问。说了,她就会想去看宝宝,想参与治疗,想知道每一个细节。而她现在的身体连床都下不了,知道那些只会让她崩溃。
他把手缩了回去,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尖掐进掌心里。
“棠梨。”他又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眼泪还在掉,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周牧之不知道说什么。他从来就不会说什么。他只会做决定,一个又一个决定,每一个都觉得是对她好的,每一个都让她更难过,他坐在床边,没有再伸手。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下不下来。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棠梨偶尔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很短,像怕被人听见,那碗粥放在床头柜上,慢慢变凉了,白天的医院很忙。
护士进进出出,量体温,换药,记录各项指标。棠梨配合着做所有事,不说话,不提问,面无表情。护士问她疼不疼,她摇头。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摇头。问她需不需要叫医生,她还是摇头。
周牧之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什么都做不了,到了傍晚,病房安静下来,隔壁床的产妇家属来送饭,热热闹闹地说话,婴儿车里的小宝宝在哭,声音又亮又尖。那家人走了之后,病房里又安静了。
棠梨侧躺着,面朝窗户,背对着周牧之。他不知道她睡着了还是醒着。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轻声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灯已经亮了,白惨惨的,照得整个走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他在走廊上找到一张长椅,坐下来,背靠着墙。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有家属拎着保温桶匆匆经过,有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哭,但他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他坐在那张长椅上,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