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龙吟
秋分。
圆哈镇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天还没亮,镇中心广场就已经挤满了猫。野猫、家猫、灵宠、流浪猫——各种颜色、各种体型、各种品种的猫从镇子的各个角落涌来,汇入广场中央那块用青石板铺成的圆形擂台。
擂台不大,直径大概五丈,边缘用白灰画了一道粗线——出线即输。没有围栏,没有保护措施。摔下去就是输,被打下去也是输。简单,粗暴,直接。
擂台周围,不只有猫。
人类修士三三两两地站在外围,有的抱着胳膊看热闹,有的蹲在墙头上嗑瓜子,还有几个干脆摆了一张桌子,桌上堆着灵石和符咒,公然开赌。
“来来来!铁脊卫冕,一赔零点五!挑战者赢,一赔三!买定离手啊!”
“那只哈气猫?就那只杂毛?我押铁脊,十块灵石。”
“我也押铁脊。听说那杂毛才哈气境七重?铁脊都九重巅峰了,打什么打?”
“话不能这么说,听说那猫把灰雾都干翻了……”
“灰雾?灰雾给铁脊提鞋都不配。”
刘依蹲在擂台边缘的阴影里,听着这些声音,尾巴一动不动。
他的对面,铁脊已经登上了擂台。
那只巨大的黑猫站在擂台中央,像一座黑色的山峰。
他的身后,灰雾和板刀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猫王!猫王!猫王!”
不知道是哪只猫起的头,很快,整个广场都响起了整齐的呼喊声。声音震天,连远处高塔上那颗发光的珠子都似乎晃了一晃。
铁脊依然没有睁眼。
刘依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踏上擂台的那一刻,呼喊声停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就他?那只杂毛?”
“这也太小了吧?铁脊一巴掌能拍死十个。”
“听说他把灰雾哈到吐白沫了……是不是真的啊?”
“灰雾那天吃坏了肚子吧?”
刘依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走到擂台中央,在铁脊对面三丈远的地方蹲了下来。
铁脊睁开了眼睛。
那双暗金色的瞳孔盯着刘依,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乎人类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表情。
“你来了。”铁脊的声音低沉,像滚过青石板的雷。
“我来了。”刘依喵了一声。虽然别人听不懂,但铁脊听懂了。
“很好。”铁脊点了点头,“至少你有胆子来。”
他站起身,四肢舒展,肌肉在皮毛下隆起。他的体型在站起来之后显得更加巨大。
刘依的肩高只到他的前腿膝盖。
“规则很简单。”铁脊说,“淘汰制。一场一场打,赢的留下,输的滚蛋。最后站在擂台上的,就是猫王。”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铁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刘依能听见,“这场比赛,不只是争一个名号。赢的人,要承担的东西,比你想的多。”
“开始吧。”铁脊退后两步,重新站直了身体。
第一场,刘依对阵灰雾。
灰雾走上擂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恨,有惧,还有一种不甘心的扭曲。他的灰色毛发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上次是我大意了。”灰雾压低声音,用只有刘依能听到的音量说,“今天,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刘依看着他,没有说话。
裁判是一只老得不能再老的三花猫,蹲在擂台边缘,举起爪子,然后落下。
“开始!”
灰雾动了。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站在原地等刘依出招,而是第一时间冲刺,速度快得惊人,灰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拖出一道残影。
他的目标很明确:近身,用爪子和牙齿解决问题。哈气境的猫,远战靠哈气,近战就是普通猫。一旦被近身,哈气再强也发挥不出来。
刘依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灰雾冲过来。三丈,两丈,一丈——
然后他哈了一口气。
不是全力,是定向哈气。白狐教他的那种。
气流从他嘴里喷出,精准地戳在灰雾的胸口上。
灰雾的身体在空中一顿,然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拍了一下,整个向后翻了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四脚朝天摔在地上,滑出了白线。
全场寂静。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三秒。
“胜者,刘依!”老三花猫举起爪子。
灰雾趴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依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灰雾,落在擂台中央的铁脊身上。
铁脊依然半闭着眼睛,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第二场,刘依对阵断尾。
断尾是一只独耳橘猫,体型比普通猫大一圈,浑身横肉,看起来像一块长了毛的砖头。他的左耳缺了一块,据说是上一届猫王赛被铁脊咬掉的。
“小子,你运气好,碰到的是灰雾那个废物。”断尾走上擂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但老子不一样。老子不玩花的,就玩硬的。”
刘依依然没有说话。
“开始!”
断尾没有冲刺。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哈!
一股粗壮的气流从他嘴里喷出,带着一股腥臭的味道,直扑刘依面门。这口气的威力不小,至少是哈气境六重的水平。气流卷起擂台上的灰尘,形成一团浑浊的雾。
刘依侧身一闪,避开了正面。
断尾的第二口气紧跟着来了。他的哈气频率很快,几乎不需要蓄力,一口接一口,像机关枪一样。
刘依连闪了三次,每次都被气流的边缘扫到,毛被吹得乱七八糟。
“躲什么躲!”断尾吼道,“你不是会哈气吗?哈啊!”
第四口气来了。这一次不是直线,而是扫射,断尾的嘴巴从左到右一甩,气流像一把无形的镰刀,横扫整个擂台。
刘依无处可躲。
他没有躲。
他张开嘴,对准断尾的气流,哈了一口气。
两股气流在半空中相撞。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刘依的定向哈气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断尾的气流,然后继续前进,正中断尾的面门。
断尾的身体像被卡车撞了一样,整个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擂台外面,滑出去好几尺才停下来。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怎么可能……”
刘依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擂台中央。
“胜者,刘依!”
这一次,窃窃私语声变了。
“看见了吗?他把断尾的气流切开了!”
“那是什么哈气?怎么跟刀一样?”
“我活了八十年,没见过这种……”
墙头上,一个人类修士捏着下巴,对旁边的人说:“这只猫有点意思。铁脊这次,怕是没那么稳了。”
“耄耋!耄耋!耄耋!”
几十只猫齐声高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墙头上,人类修士们的表情变了。有人开始后悔押错了注,有人开始重新打量那只杂毛猫,有人把赌注从铁脊身上,悄悄地挪到了刘依身上。
决赛。
刘依对阵铁脊。
全场安静下来。
铁脊走到擂台中央,低头看着刘依。
“你比我预想的强。”铁脊说,声音低沉,“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刘依没有回答。他蹲在铁脊对面,仰着头,看着这只比自己大三倍的黑色巨猫。
“开始!”
铁脊动了。
刘依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他的身体向后飞出去,在青石板上滚了三圈,撞在擂台边缘的白线上才停下来。
“你的哈气再强,”铁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打不中就是废的。”
刘依挣扎着站起来。他的嘴角渗出了血,滴在青石板上。
铁脊又动了。
这一次刘依看清了一点点,铁脊的步法诡异,每一次移动都像是融进了阴影里,你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你面前了。这就是“暗影步”,铁脊的成名技。
第二击。刘依的侧腹挨了一爪,身体再次飞出去。这次他没有撞到白线,而是被铁脊在半空中截住了,那只巨大的黑猫像一道闪电,后发先至,一爪子把刘依拍在了地上。
刘依的脸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嘴里全是血。
“站起来。”铁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轻蔑,没有嘲笑,只是一种平淡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你连站起来都做不到的话,就不配站在这个擂台上。”
刘依咬着牙,站了起来。
第三击。第四击。第五击。
铁脊的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冷酷、毫不留情。
他没有用全力,刘依能感觉到,他只是在用最基本的爪击和冲撞。
但即使是“最基本”的攻击,从哈气境九重巅峰的铁脊身上使出来,也足以让刘依伤痕累累。
全场鸦雀无声。
“太惨了……”
“境界差太多了。哈气境七重对九重巅峰,怎么打?”
“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刘依趴在擂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视线模糊,耳朵嗡嗡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铁脊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认输吧。”铁脊说,“你不丢人。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刘依没有回答。
刘依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前世被撞飞的瞬间,那种无力感,那种屈辱感,那种连一声“为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就死去的憋屈。
然后他睁开眼。
胸腔里的那团火,烧到了顶点。但这一次,他没有让它散开。他把所有的怒意、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恨、所有的守护之意。
全部压缩,压缩,压缩,压缩成一个点。
一个针尖大小的点。
然后他对着地面,哈出了一口气。
定向哈气。全力。所有威压集中在一点。
气流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了一个沉闷的响声。
青石板出现了裂纹。反冲的气流像一根巨大的弹簧,把刘依的身体弹射到了空中。
他飞了起来。
他把胸腔里剩下的所有的气、所有的威压、所有的怒意、所有的意,全部灌进了这一口气里。
然后他哈了出去。
这一口气不是气流,是一条白线。细细的、笔直的、带着龙吟声的白线。
龙吟。
真正的龙吟。
不是猫的哈气,是嘲风的咆哮。
那是威压。嘲风的威压。万灵俯首的威压。
铁脊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条线。
他试图用暗影步闪开,但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不是恐惧,是威压。嘲风的威压让他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瞬。
一瞬就够了。
白线正中铁脊的面门。
气流炸开。
铁脊巨大的身体被震得离地而起,向后飞了出去,飞过半个擂台,飞过白线,飞过围观猫群的头顶,重重地摔在广场的青石板上。
他滑出去好几丈,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最后撞在墙根下才停下来。
鲜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滴在青石板上。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他看着擂台上的刘依。
刘依站在擂台中央,浑身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右后腿一瘸一拐。他的毛被血和汗糊在一起,狼狈得不能再狼狈。
但他站着。
铁脊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我认输。”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广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打雷。
全场炸了。
“铁脊认输了!”
“那只杂毛猫赢了!”
呼喊声山呼海啸,比铁脊出场时响十倍。猫群沸腾了,有的跳起来,有的翻跟头,有的互相撞来撞去,像是在庆祝什么千年一遇的盛事。
墙头上,人类修士们面面相觑。
“那只猫……刚才那口气,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那不是猫叫。”
“那是什么?”
“龙吟。”
刘依站在擂台上,听着全场的欢呼,看着铁脊在墙根下摇摇晃晃地站着。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蛇渊会不会来,封印会不会破,哈吉还能撑多久。
但至少今天,他赢了。
他从一只被车撞死的上班族,变成了一只被车撞死的上班族转世的杂毛猫,再变成圆哈镇的猫王。
他赢了。
刘依蹲在擂台中央,闭上眼睛,在满场的欢呼声中,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气。
不是哈气,就是普通的一口气。
累。
真他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