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是喜欢吗?
上课铃响了。
铃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三声,然后整个教学楼安静了下来。现代文学课的教授——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先生——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把一摞资料放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今天我们讲沈从文的《边城》。翠翠、傩送、天保,三个人,一条船,一座城。有人说这是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也有人说这是一个关于命运的故事。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翠翠选择了等待,傩送选择了离开,天保选择了成全。每一种选择都有它的道理,也都有它的代价。”
教授的声音很平稳,像一条不急不慢的河流,把知识点一个一个地送到学生的耳朵里。教室里很安静,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写字的沙沙声、还有人轻轻咳嗽的声音。
但叶无忧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的位置在教室的中后排,从左往右数第四列,靠过道。这个位置距离季墨临大约隔了四排、两列,斜角线大概六七米的距离。对一般人来说,这个距离看一个人已经很清楚了。但对叶无忧来说,这个距离还是太远了——远到她要很努力地、很小心地转动眼球,才能用余光捕捉到季墨临的一举一动。
她保持着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听课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搭在课本上,右手握着笔,下巴略低,目光看似落在教授的方向。但实际上,她的瞳孔焦点从来没有真正对准过讲台上的老先生。
她的焦点,一直在右边。
季墨临坐在他的固定位置上——靠窗第三排。从他的位置往窗外看,能看见一棵老槐树和一小片天空。从他的位置往教室里看,能看见大部分同学的后脑勺和侧脸。但从叶无忧的位置看他,只能看到他的右侧面——右耳,右肩,右手握着的那支笔,还有偶尔转过脸来时露出的一小截下颌线。
季墨临的表现,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她原以为他会把礼物收起来,放在书包里或者桌洞里,等下课后再处理。毕竟正常人收到一个匿名的礼物,第一反应应该是“等没人的时候再看”,而不是在上课时反复摆弄。
但季墨临没有。
他把那个星空包装的礼物盒放在了桌角,没有收起来。就在课本和笔记本的旁边,醒目得像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课堂上的外来者。教授讲到《边城》里翠翠第一次见到傩送那个片段的时候,季墨临的左手指尖无声地滑过礼物的包装纸,从这一头摸到那一头,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织物。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但叶无忧的眼睛是经过训练的——她练了那么久的摄影,对细节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度。她看到了他的指尖在包装纸上停留的时间,看到了他指腹微微用力的程度,看到了他收回手之后,包装纸上留下的那一点点温度造成的细微反光变化。
他摸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上课后大约七分钟。教授刚刚念完《边城》的第一段,季墨临的左手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落在礼物盒上,从左上角滑到右下角,然后收回。整个过程不到三秒,自然得像是不经意的一个动作。
第二次是在十五分钟左右。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两行字,然后搁下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右手在左手的上面。但左手的小指伸了出来,轻轻地搭在礼物的蝴蝶结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那个蝴蝶结的一角。蝴蝶结被拨得微微颤动,像一只不安分的蝴蝶。
第三次是在将近三十分钟的时候。他大概是写完了某个段落的笔记,放下了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侧过头,目光落在礼物盒上,定定地看了大概四五秒。然后他伸出手,把礼物盒转了一个方向,让贺卡那面对着墙,又转回来,重新放好。
叶无忧的心跳随着他的每一次触碰而加速,像有人在她的心脏上踩油门,一脚一脚的,踩得她胸口发闷。
她注意到他的笔记状态也不太对。
季墨临的笔记一向是工整的、漂亮的、有条不紊的。三色笔法,红蓝绿,重点清晰,逻辑分明。叶无忧之前偷看过那么多次,每次看到的都是一个完美的范本。
但今天的笔记,有些不同。
她隔了几排的距离,看不太清楚具体写了什么,但能看到一些整体的特征。他的笔停在同一个地方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不像是在思考,更像是发呆。他写字的速度比平时慢,写到一半会突然停下来,然后把写了一两行的整段划掉重写——这在以前几乎没有发生过。
而且在某一页上,他画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叶无忧眯起眼睛看了很久,才勉强辨认出来——那好像是一个礼盒的简笔画,方方正正的,上面画了一个蝴蝶结。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礼物。
叶无忧看到那个小小的简笔画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翻书,把嘴唇抿得紧紧的,但眼角还是弯了。
季墨临画的那个礼盒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也不对称,左边大右边小,看起来像一个不太熟练的小学生作品。但恰恰是因为这种笨拙,才显得格外可爱。一个平时做事那么从容、那么追求完美的人,居然会在笔记本上画一个丑陋的小礼盒,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现在的心思,根本没在课上。
他一整节课都在想那盒礼物。
还有一件事让叶无忧格外在意。
季墨临偶尔会抬起头,不像是看教授,也不像是看黑板,而是一种更广泛的、更漫无目的的扫视。他的目光从教室的左边移到右边,从前排移到后排,像一个在人群中寻找某张面孔的人。他的动作很快,不刻意,不仔细,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每隔一段时间,就本能地看一眼周围。
第一次是在上课后大概二十分钟。他抬起头,目光从前排扫过,掠过中间的几排,扫到后面,然后收回去。
第二次是在三十五分钟,他又做了一次几乎一模一样的扫视。
第三次是在下课铃响前几分钟。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前两次稍长一些,在教室的后半部分转了转,似乎在某一个方向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叶无忧不知道他看的是不是自己的方向。她在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就低下了头,把脸埋进了课本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她的头发散下来,黑色的发丝垂在脸颊两侧,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她和外界隔开了。
她没有和他对视。她不敢。
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一旦对视,她就暴露了。一个陌生人突然看着你,这没什么。但一个你每次抬头都会发现她在看你的陌生人,这就很值得怀疑了。叶无忧不想冒这个险。
所以她一直低着头,用余光看他。一整节课。
下课的铃声响了。
教授合上讲义,说了句“下周交读书笔记”,然后夹着资料走出了教室。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收拾东西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叶无忧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把课本合上,把笔插进笔袋,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她的余光一直锁定着季墨临的方向。
季墨临也在收拾东西。他把笔记本合上,笔放进笔袋里。然后他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再次落在那盒礼物上。
他犹豫了一下。
叶无忧看到他伸手拿起了礼物盒,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似乎是在感受它的重量。然后他又拿起那张贺卡,翻开看了看。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好像默念了一遍那行字:“生日快乐,愿你喜欢。”
然后他把贺卡重新插回蝴蝶结下面,把礼物盒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里。不是随便塞进去的,而是拉开书包的主层拉链,把礼物放进去,又把拉链拉好,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他的书包拉链拉好之后,他还用手在书包外面按了按那个位置,像是在确认礼物还在。
然后他站起来,把书包背上,朝教室门口走去。
经过叶无忧座位旁边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她一眼。
也许是余光。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命运的又一次安排。
叶无忧没有抬头。她低着头,假装在全神贯注地系鞋带。事实上她的鞋带系得很紧,根本不需要重新系。但她还是蹲了下去,把鞋带拆开,重新绑了一个蝴蝶结。
她绑得很慢。慢到季墨临的背影从教室门口消失了,她才站起来。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了,只剩几个还在收拾东西或者聊天的同学。叶无忧背上书包,独自走出教室。走廊里的人已经不多了,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金黄,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她忽然想给顾棠发条消息,告诉她今天发生的一切。但转念一想,顾棠又没来上课,这些细节大概只能留着晚上回宿舍再说了。
叶无忧走在走廊里,脑子里却在回放刚才那一节课的每一帧画面。
季墨临用手指摩挲包装纸的样子。他在笔记本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礼盒。他时不时的扫视。他把礼物放进书包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
这一切,算是什么呢?
他疑惑,因为他不知道是谁送的。他摩挲礼物,因为他好奇,或者在意。他心不在焉,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他扫视全场,因为他在找那个送礼物的人。
这些反应里有惊讶,有好奇,有困惑,有在意。但是……
叶无忧在心里悄悄地问自己,像问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秘密:
“这样的表现,算是喜欢吗?”
喜欢。
她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上,品尝了一下它的味道。然后她告诉自己,现在还太早了。喜欢是一个很重的词,不能随便用在别人身上。他可能只是觉得这礼物来得莫名其妙,所以多看了几眼。他可能只是好奇是谁送的,并没有别的意思。他上课走神可能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和礼物没有关系。
叶无忧在心里列举了至少五种合理解释,每一种都比“他喜欢礼物”更理性、更站得住脚。
但理性是一回事,感性是另一回事。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秋天的风吹过来,把路边银杏树上最后几片黄叶吹落了。有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拿起来看了看,叶脉清晰,金黄透亮。
她把那片叶子夹进了课本里,然后在心里保存好了那个问题。等以后,等更远的以后,等某一个她终于可以走到他面前、和他面对面说话的时刻,她再拿出这个问题来,认认真真地寻找答案。
他会喜欢的。
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