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发烧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天气忽然冷了下来。
前一天还是二十五度的秋天,一夜之间降到了十几度,风里带着一种湿冷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凉意。章枝夏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在工地站了半小时就开始打喷嚏。她没有在意。
但到了下午,嗓子开始疼了。像是吞咽的时候像吞刀片一样的、尖锐的疼。额头也开始发烫,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暖烘烘的罩子里,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
小杨开车送她回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章工,你脸好红。”
“有点感冒,”章枝夏说,“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到家的时候才六点多,天已经暗了。章枝夏洗了个热水澡,吃了两片家里翻出来的感冒药,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身体烫得像一块刚从火上拿下来的铁,但手脚冰凉,被窝里怎么也暖不起来。她蜷缩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手机震醒的。周叙的消息:“今天没看见你阳台亮灯,你不在家吗?”
章枝夏眯着眼看了半天屏幕,眼睛对焦都费劲。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遍:“在家。有点感冒,睡了。”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在枕头边,又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章枝夏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头晕得厉害,扶着墙走到了门口。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周叙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她拉开门。
走廊的灯光照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周叙站在灯光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卫衣,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你发烧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嗯,有点,”章枝夏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周叙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你带了点东西。粥、退烧贴、体温计。”
章枝夏伸手去接,手指碰到袋子的时候,周叙没有松手。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身后昏暗的房间,又移回来。
“自己能行吗?”他问。
章枝夏想说“能行”,但话还没出口,一阵眩晕涌上来,她不得不扶住门框。
周叙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和上次在路口扶她的力道不同,这一次他没有很快松开。他的手握在她小臂上,温度比她滚烫的皮肤要低一些,像一块凉凉的石头贴上来,很舒服。
“你这样不行,”他说,语气和以前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不容商量,“回床上躺着。”
章枝夏被他半扶半推地带回了卧室。她躺在床上,周叙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下巴。然后他去了厨房,她听见水龙头开了又关,碗碟碰撞的声响,还有微波炉的嗡鸣。
过了几分钟,他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粥是皮蛋瘦肉的,冒着热气,米粒已经煮得很烂,香得不像外卖。
“先吃点东西,再吃药,”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把那支体温计递给她,“量一下体温。”
章枝夏把体温计夹好,看了一眼那碗粥,觉得自己确实饿了。但手没力气,端碗都抖。她试了一下,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手晃了一下,粥差点洒出来。
周叙从她手里把碗拿走了。
“我来,”他说。
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章枝夏看着那勺粥,犹豫了一秒。然后张嘴,吃了。
皮蛋瘦肉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粥熬得很好,米粒已经化了,带着肉香和皮蛋特有的鲜味,从喉咙一路滑下去,烫得发疼的嗓子被安抚了一下,舒服了很多。
周叙一勺一勺地喂,她一口一口地吃。谁都没有说话。卧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勺子碰碗沿的轻响。他的动作很稳,每一勺都吹过,每一勺都等她咽下去了才舀下一勺。
吃了大半碗,章枝夏摇了摇头,表示吃不下了。周叙把碗放在一边,拿过体温计看了看。
“三十八度七,”他说,皱了皱眉,“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下午。”
“吃药了吗?”
“吃了。两片感冒药。”
周叙从袋子里拿出退烧贴,撕开包装,把贴片贴在她额头上。他的手指凉凉的,轻轻按了按贴片的边缘,确保贴牢了。然后又把被子拉好,把四周的缝掖紧。
“你家有退烧药吗?”他问。
“有。在客厅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周叙去客厅翻了翻,找到了药,看了看说明书。“这个要间隔六小时。你上次什么时候吃的?”
“五点多。”
周叙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再过三个多小时才能吃下一次。我先给你倒杯水,放在床头。”
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章枝夏闭着眼睛,眼皮滚烫,能感觉到额头上的退烧贴正在一丝一丝地吸走热量。她的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清醒的时候能听见周叙翻书的声音,模糊的时候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枕头和被子的触感。
又一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灯亮着,光线调到最暗的那一档。周叙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很慢,一页很久才翻过去。
“几点了?”章枝夏的声音很哑。
“九点多,”周叙放下书,“感觉怎么样?”
“好一点了。”但其实没有。头还是很晕,身上的温度好像更高了。
周叙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他的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几秒。他的手是凉的,她的额头是烫的,温差让章枝夏忍不住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背,像一只猫蹭暖炉。
周叙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还是很烫,”他说,把手收了回来,“十点多吃药。你先睡。”
章枝夏闭着眼睛,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周叙没有动。
“周叙,”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别走。”
安静了几秒。
“不走,”周叙说,“我就在这。”
章枝夏松开了他的手腕。手指落回被子上的时候,被人轻轻地握住了。周叙的手掌干燥而温热,以前她觉得自己的手不算小,但被他握住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手小了一圈。他没有用力,只是握着,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章枝夏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指慢慢收拢,回握住了他的。
后来的事情,她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
记得他在十点多的时候把她叫醒,把药片放在她手心里,看着她吞下去。记得他重新量了体温,看着温度计说“降了一点”。记得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次退烧贴,凉凉的手指拂过她的额头。记得他在黑暗中坐在那把椅子上,翻书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她。记得她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握着他的,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亮线。章枝夏睁开眼,觉得头没有昨天那么重了,嗓子还是疼,但至少能正常吞咽了。她偏过头,看见周叙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向一边,睡着了。
他的卫衣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手里还捏着那本书,书页翻到一半的地方,拇指夹在中间当书签。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呼吸很轻很匀,胸膛缓慢地起伏着。
章枝夏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她伸出手,很小心的、慢慢地,拂开了他额前垂下来的那缕头发。她的手碰到他额头的那一瞬间,周叙的眼睛睁开了。四目相对。
他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只用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的表情变了。是一种刚醒来还没来得及戴上面具的、没有防备的温柔。
“你醒了,”他的声音哑哑的,比平时低了很多。
“你在这坐了一夜?”章枝夏问。
周叙动了动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声响。“你让我别走的。”
“你脖子疼不疼?”她问,声音有点抖。
“有一点。”
章枝夏忽然坐起来,动作太快,一阵头晕又涌上来,她晃了一下。周叙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重新靠回枕头上。
“别动,”他说,“还烧着呢。”
章枝夏被他按回枕头上,被子重新拉好。她的眼眶红了,但忍住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然后看着天花板,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周叙,你真的是……”她没有说完。对她来说,这是太久太久没有遇到过的、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我去给你熬点粥,”他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想吃什么粥?”
“皮蛋瘦肉,”她说。
“好。”
周叙走了出去。章枝夏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和锅碗的声音。她靠在枕头上,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退烧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过的,还是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小杨的消息:“章工,今天的现场会我替你去了,你好好休息。”
她回了“谢谢”,然后把手机放下。
厨房里,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卧室里,退烧贴下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降下来。章枝夏闭着眼睛,听着厨房里的声响,感冒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