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花市
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十,章枝夏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看见周叙已经在走廊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深色牛仔裤,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听见她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把手机收进口袋。
“早,”他说。
“早,”章枝夏锁上门,把钥匙放进包里,“你等很久了?”
“没有。刚出来。”
章枝夏看了一眼走廊的地面。靠近他脚边的位置,有一小片鞋底的印记,不是灰尘,是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淡淡痕迹。那个位置只有一个,形状和大小和他鞋底的花纹一致。他在那里站了至少有一阵子了,不是“刚到”。
她没有说破。
两个人走进电梯,周叙按了一楼。电梯里没有别人,光洁的金属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章枝夏从反光里看了一眼他们的影子,又很快把目光移开了。
花市在城南,离小区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他们没有开车,坐的地铁。周末的地铁人不算多,但也没有空座。两个人站在车厢中间,拉着同一个扶手的两个吊环。列车晃了一下,章枝夏没站稳,肩膀碰到了周叙的手臂。他往旁边让了让,又晃了一下,又碰上了。这一次他没有再让。
章枝夏侧头看了他一眼。周叙看着车窗外面,隧道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在他眼睛里留下短暂的光痕。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抓着吊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花市很大,从地铁站出来走几分钟就到了。入口是一座拱形的铁架子,上面爬满了紫藤,花期过了,只剩下浓绿的叶子和偶尔几串残存的紫色,在风里轻轻晃。往里走,是两排整齐的摊位,卖花的、卖盆栽的、卖花盆和营养土的,一家挨着一家,空气里混着泥土、花肥和各种植物叶片的气味。
章枝夏走在前面,东看西看。她上次来花市还是三年前,跟着大学同学来买毕业设计的装饰植物。那时候她对植物一窍不通,现在依然一窍不通,但至少她知道绿萝喜阴忌暴晒了。
“你想买什么花?”周叙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还没想好,”章枝夏说,“先看看。”
他们在一家卖多肉植物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形状的多肉,圆的、尖的、层层叠叠像小玫瑰的,颜色也丰富,灰绿的、粉紫的、边缘泛红的。章枝夏蹲下来,指着一盆圆滚滚的、叶片上带着白霜的多肉问:“这个好养吗?”
周叙也蹲下来,看了一眼。“生石花。好养,但需要很多阳光,浇水不能浇到叶子上。”
章枝夏把那盆生石花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那换一个。”
他们又逛了几家。章枝夏在一家卖香草的摊位前停下来,闻了闻一盆迷迭香。“这个呢?”
“迷迭香,”周叙说,“耐旱,但不能太冷。冬天要搬进屋里。”
章枝夏想了想自己那个朝北的阳台,冬天确实挺冷的。“算了。”
周叙看了她一眼。“你是在找好养的,还是找好看的?”
“好养的,”章枝夏说,“好养的比较适合我。”
周叙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们走到花市深处,人少了一些。有一家摊位很特别,卖的都是些不太常见的植物,摊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小马扎上修剪一盆文竹。看见他们过来,老太太抬起头,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给女朋友买花啊?”她看着周叙。
章枝夏刚要开口说“不是”,周叙已经先说了:“不是,是朋友。”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刻意强调,也没有慌张解释,就是陈述一个事实。章枝夏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低头在看一盆摆在角落里的植物。
“这个是什么?”他问。
老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六月雪。好养,开花小小的,白的,像雪一样。”
周叙把那盆六月雪端起来看了看。植株不大,叶子细碎,确实有几朵小白花藏在叶片之间,小得像米粒,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你要不要这个?”他问章枝夏。
章枝夏凑过来看了看。那盆六月雪安安静静地待在塑料盆里,灰绿色的叶子和白色的小花挤在一起,不张扬,不艳丽,但看着很舒服,像是那种不需要人操心的植物。
“多少钱?”她问老太太。
“三十五。”
章枝夏付了钱,把六月雪捧在手里。花盆很小,刚好能托在掌心,她低头看着那些细碎的小白花,觉得它们长得真安静。
周叙走到旁边的摊位,买了一袋营养土和一包缓释肥。他拿起缓释肥的时候看了看包装背面的说明,像是在确认成分,然后放进了购物袋里。
“你买这些做什么?”章枝夏问。
“绿萝该换土了,”周叙说,“薄荷也该施点肥。”
章枝夏想说“我的绿萝我自己买土就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我自己买”,他会说“顺路”,然后他们之间又会多一道“客气”的墙。她已经不想再砌那道墙了。
两个人沿着花市往回走,手里各自拎着东西。走了一段路,周叙停下来,说:“等一下。”
他走到一个卖花的摊位前,挑了一盆雏菊。花盆是白色的,里面开着几朵橙黄色的小花,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底下亮得有点晃眼。
“你买雏菊干什么?”章枝夏问。
周叙把雏菊放进袋子里。“放餐桌上。吃饭的时候看着心情会好一些。”
章枝夏看了他一眼。“你会买花?”她问,语气里有一点意外。
周叙看了她一眼。“我为什么不会?”
“就是觉得不像你。”
周叙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可能因为以前没有买花的理由。”
章枝夏没有问“现在为什么有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盆安静的六月雪,忽然觉得阳光真好,花市的味道真好,秋天刚开始的风也真好。
下午回到家,章枝夏把六月雪放在阳台上,和绿萝并排。新来的花盆小一些,站在绿萝旁边,像一个安静的小孩。她蹲下来,把两盆花摆整齐,然后伸手摸了摸六月雪的叶子。叶片很薄,触感柔软,指尖经过的时候带起一点点植物的清香。
隔壁的阳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站起来,隔着栏杆看过去。周叙也在放花。那盆雏菊被他放在阳台的小圆桌上,橙黄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明亮。他正在往薄荷的土里撒缓释肥,动作很轻,一颗一颗地撒,像是在数数。撒完之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她。
“摆好了?”他问。
“嗯。六月雪放在绿萝旁边了。”
他走出来,又站回阳台上。“章工。”
“嗯?”
“今天谢谢你陪我去花市。”
章枝夏靠在栏杆上,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我本来就要买花。”
“但你没有一个人去,”周叙说,“你等我一起去的。”
章枝夏被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
晚上,章枝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看到今天拍的那张六月雪的照片,白色的小花,细碎的叶子,安安静静地待在掌心。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文字,只有这张照片。发出去之后不到一分钟,周叙点了赞。又过了半分钟,他发了一条微信:“六月雪其实还有一个名字。”
章枝夏回:“什么名字?”
“满天星。开满了的时候,像星星落在叶子上。”
章枝夏看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这个花的名字真好。满天星。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是安静的、一点一点的好,像夜空里慢慢亮起来的星星,一颗,两颗,三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布满了整个天空。
她回了一条:“那我要好好养。等它开满。”
周叙:“会的。”
章枝夏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来。她在黑暗中笑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房间里重新暗下来。
她闭上眼睛。阳台上的六月雪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还没有开满。但那几朵小白花在夜里也没有合上,像几颗提前亮起来的星星,替她守着这个还没有说出口的、一点一点亮起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