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甜蜜
第二天早上八点,门铃响了。
章枝夏刚洗完脸,头发还没吹,脸上还挂着水珠。她来不及擦干就去开门,拉开门的一瞬间,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她眯了眯眼。
周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和深灰色的家居裤,手里端着那盆雏菊。橙黄色的花瓣在晨光里亮得有点晃眼,像一小捧被谁捧在手心里的阳光。
“早,”他说。
章枝夏看着那盆雏菊,又看了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你还真的搬过来了。”
“昨晚说好的。”
章枝夏侧身让他进来。周叙走进客厅,环顾了一圈,然后把雏菊放在了餐桌上。和上次在他家放的位置一样,靠窗的那一侧,阳光刚好能照到,又不会太晒。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调整了一下花盆的角度,让开得最好看的那一面朝外。
章枝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做这些。他调整完花盆之后,又顺手把她餐桌上散落的几页图纸摞整齐了,放在一边。
“我给你煮咖啡,”章枝夏说。她走到咖啡机前,从抽屉里拿出周叙送的那包挂耳,撕开包装,把挂耳包挂在杯沿上。烧水、倒水、一圈一圈地淋,水柱细而均匀,咖啡粉被热水冲开的时候冒出一股浓郁的香气,深烘焙的,带着坚果和巧克力的味道。
周叙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冲咖啡。
“不太对,”他说。
章枝夏端着水壶的手顿了一下。“哪里不对?”
“水要画圈,从中间往外,让所有咖啡粉都被均匀萃取。你只冲中间那一块,边缘的粉没有接触到水。”
章枝夏低头看了看杯中的挂耳包,中间的部分颜色很深,边缘还是干的粉。“你早说啊,我冲完了你才说。”
“下次就知道了。”
章枝夏把那杯“边缘还是干粉”的咖啡递给他,有点不好意思。“不好喝的话别跟我说。”
周叙接过去,喝了一口。咽下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喝吗?”章枝夏问。
“好喝。”
“真的?”
“真的。”
章枝夏不太信,但又不想追问,怕追问出来的答案会破坏这个早晨的心情。她自己冲了第二杯,这一次按照他说的方法做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比上一杯好。
她端着咖啡走到餐桌前,在雏菊旁边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橙黄色的花瓣上,也落在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上。周叙坐在她对面,手里也端着咖啡,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盆开得正好的花。
以前他们也在餐桌上面对面坐过,但那是在馄饨店或者面馆,中间隔着人来人往和油烟味。这是第一次,在这间属于她的屋子里,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喝一杯咖啡。章枝夏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
“那个同学聚会,”周叙忽然开口,“怎么样?”
章枝夏想了想。“还行。吃了个饭,喝了点酒,听大家聊天。”
“有人问我有没有男朋友,”她说。
周叙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周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章枝夏看着他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那是昨天说的。今天就不一样了。”
“今天怎么说?”
章枝夏端起咖啡杯,挡住自己半张脸,眼睛弯弯地看着他。“今天的话,就说有。”
周叙放下咖啡杯,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那这盆花,”她说,“算定情信物吗?”
周叙低头看了看那盆雏菊。“算。”
“也太随便了,”章枝夏笑了,“别人定情信物都是戒指项链什么的,我们是一盆花。”
周叙看着她,笑着说:“那以后可以再多买几盆。”
章枝夏笑出了声。阳光落在雏菊上,落在两个人的咖啡杯上,落在章枝夏弯弯的眼睛和周叙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上午十点多,章枝夏在阳台上给绿萝和六月雪浇水。周叙也在自己阳台上,给薄荷浇水。两个人隔着一道低矮的栏杆,做着同样的事情,谁都没有说话。但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们隔着的是一道栏杆和一段距离,现在隔着的还是一道栏杆,但距离没有了。
“你水浇多了,”周叙说。
章枝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她给绿萝倒了快一杯水,土表面的水还没渗下去,积了一层。“是吗?上次你说一次浇小半杯。”
“绿萝换了新土,保水性比之前好。半杯就够了,你这杯快满了。”
章枝夏把杯子里的水倒掉大半,重新浇。
“你那个薄荷,”她说,“最近长得很好。”
周叙看了一眼薄荷。“嗯。可能是换季了,适合生长。”
章枝夏看着薄荷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嫩绿的、鲜活的、朝着阳光的方向伸展着。“周叙,”章枝夏放下水杯。
“嗯。”
“你心情是不是比之前好了?”
周叙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因为什么?”章枝夏问。她知道答案,但她想听他说。
周叙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阳台的地面上,一直延伸到栏杆旁边,和她影子的边缘挨在一起。
“因为你。”
章枝夏靠在栏杆上,把脸埋在手臂里,笑了很久。
下午,章枝夏在客厅改图纸。甲方又要调立面,她对着屏幕画了删、删了画,搞了一个多小时还是不满意。她烦躁地把数位板推到一边,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周叙:“改完了吗?过来吃水果。”
章枝夏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她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走出门,敲了门。门开了,周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短袖,手里拿着一个果盘。果盘里有切好的橙子和火龙果,摆得很整齐,橙子去皮去籽,火龙果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
“你切的?”章枝夏拿起一块火龙果。
“嗯。”
“摆盘怎么像做实验一样。”
“分选实验,”周叙说,“把水果切成相同规格,观察它们的氧化速度。”
章枝夏咬着火龙果,忍不住笑了。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除了果盘,还有一杯水,放在她习惯坐的那一侧。周叙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章枝夏吃了几块水果,靠在沙发上看他。他正在用平板电脑看一篇论文,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你在看什么?”她凑过去看了一眼。
“量子纠缠的综述。”周叙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满屏的英文和公式。
章枝夏看了两秒,放弃了。“看不懂。”
“正常。这要学三四年才能看懂。”
章枝夏靠回沙发上,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除了看论文、写论文、看这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周叙想了想。“做饭。浇花。看书。偶尔听收音机。没了。”
“听起来很无聊。”
“是挺无聊的。”
章枝夏转过头看他。“那现在呢?还觉得无聊吗?”
周叙看着她,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现在不觉得。”
章枝夏别过脸去,假装对阳台上的薄荷很感兴趣。她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弯到有点酸了。
傍晚的时候,章枝夏说想吃馄饨。周叙放下手里的论文,站起来说走。两个人换好衣服,出了门。电梯里有人,他们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今天这个距离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客气,今天是因为有人在。
馄饨店老板看见他们进来,笑了笑。“来了?老样子?”
章枝夏点点头。
“两碗鲜肉馄饨。”老板冲着厨房喊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包馄饨。
他们在老位置坐下。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偶尔碰到一起。每次碰到,章枝夏都会往后缩一下,周叙不会。
“你为什么不缩?”章枝夏问。
“为什么要缩?”
章枝夏张了张嘴,想说“因为碰到了啊”,但话到嘴边觉得这个理由太蠢了。碰到了就碰到了,他们是男女朋友,碰到了有什么好缩的。她想了想,把膝盖往前挪了一点,碰在他的膝盖上,然后没有再缩。
周叙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下面,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馄饨,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深秋的夜风比之前凉了,章枝夏穿得不多,缩了缩脖子。周叙看了她一眼,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洗衣液的味道。章枝夏把外套裹紧,觉得这件外套比她自己的任何一件都要暖和。
“你不冷?”她问。
“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把外套给自己穿着?”
“因为你需要。”
章枝夏看着他的侧脸,路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这个时刻。她伸出手,挽住了他的手臂。周叙低头看了看她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往她的方向侧了一点,让她挽得更舒服。
两个人就这样走在深秋的夜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写得很慢很慢的字。
回到家,章枝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周叙。”
“嗯。”
“今天很开心。”
周叙看着她,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
章枝夏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快,快到她不确定自己真的亲了。但周叙的表情告诉她,亲到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章枝夏看着他那副耳根通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晚安,”她说。
“晚安。”
章枝夏走进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刚才碰到的那个位置,还是温热的。她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笑了很久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周叙:“你刚才亲的是嘴角,不是嘴唇。”
章枝夏看着这条消息,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回了一句:“那下次注意。”
周叙发了一个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章枝夏。”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章枝夏想了想,回:“你会做什么?”
周叙发了一张冰箱里的照片。冰箱里食材不多,但摆放得很整齐,鸡蛋、牛奶、西红柿、青椒、一小块猪肉、半袋面粉。
章枝夏看着这张照片,忽然觉得他的冰箱比她的人生还要有秩序。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你做啥我吃啥。”
周叙:“好。八点半过来。”
章枝夏:“好。”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一直弯着,弯到脸颊的肌肉都酸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一会儿。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隔壁阳台上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落在她的枕头旁边,像一小片安静的、橘黄色的花瓣。
明天早上八点半,她要过去吃早饭。那个人会穿着那件灰色家居短袖,头发翘起一小撮,在厨房里煎蛋煮粥,然后转过身来,跟她说一声“早”。
章枝夏在黑暗中弯着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