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植物
台风过后的第二天,天空蓝得像被洗过一遍。
章枝夏难得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亮线。她伸手摸过手机,九点四十七分。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晚了。
她翻了个身,打算再赖一会儿,忽然听见阳台上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停了。她没太在意。又躺了五分钟,起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的那一刻,她看见了隔壁阳台上的画面。
周叙穿着灰色的家居短袖和深色运动裤,正在晾衣服。他面前的晾衣架上挂着一排衬衫和T恤,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他手里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正在往衣架上套。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先把衬衫的领子翻好,把衣架从领口穿进去,然后拉住两只袖子,把肩线对齐,最后把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像在晾衣服,倒像在做某种需要精密操作的手工。
章枝夏站在自己阳台上,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把这个过程看了个完整。周叙挂好最后一件衣服,转身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的那个瞬间,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上了。“早。”周叙先开口,嘴角弯了一下。
“早。”章枝夏说,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站在阳台上看着邻居晾衣服有点奇怪,但又觉得转身进屋显得更奇怪,“你起这么早。”
“不算早了,”周叙把空了的洗衣篮叠起来,靠在阳台栏杆边,“八点就起了。”
八点。章枝夏在心里算了一下,台风凌晨三点登陆,他们快四点才从车里出来,爬完楼差不多四点半。他八点就起了,也就是说他只睡了三个多小时。而自己睡了将近五个小时,比他还多。
“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她脱口而出。
周叙看了一眼阳台角落里的那个小盆栽。“生物钟习惯了。”
“你那个盆栽,”章枝夏指了指角落里的那棵小植物,“是什么品种?”
“薄荷。”周叙说,“原来放在厨房窗台上的,台风那天忘了收进来,被吹到阳台上了。土洒了大半。”
章枝夏走近栏杆,仔细看了看。花盆碎了一个角,泥土只剩下一半,薄荷的茎歪歪斜斜地倒着,有几片叶子被风刮没了,剩下的也蔫蔫地垂着。
“能活吗?”她问。
周叙弯下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薄荷的叶子,像是在试探它的生命力。“应该可以。薄荷生命力很强。只要根还在,给它一点水和时间,自己就能长回来。”
章枝夏看着那几片被风刮得七零八落的叶子,又看了看周叙。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还停在薄荷的叶子上。她忽然觉得他好像在说别的东西。
“章工。”
“嗯?”
周叙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看了两秒,然后说:“你黑眼圈很重。昨晚没睡好吗?”
章枝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下。“还好。可能是爬楼爬的。”
“不是爬楼,”周叙说,语气里有一点认真,“爬楼不会导致眼周色素沉淀。长期睡眠不足才会。你平时几点睡?”
章枝夏忍不住笑了。“周老师,你平时跟学生说话也这样吗?”
“哪样?”
“就……拿数据说话,还会追问。”
周叙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可能吧。他们说我像人形自走测量仪。”
章枝夏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阳台上显得很清晰。她捂住嘴,眼睛还是弯着的。周叙看着她,忽然也多看了半秒。像确认一个数据一样,多停留了一会儿。
风从两个阳台之间穿过去,晾在架子上的衬衫被吹起来,衣角扫过周叙的手臂。薄荷仅存的几片叶子轻轻晃了晃,阳光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栏杆上。
又安静了一会儿。“我该回去改图纸了,”章枝夏说,“下午还有会。”
“好,”周叙说,“你去忙。”
下午的会开完已经快六点了。章枝夏从电脑前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阳台上透透气。
隔壁的阳台上没有人。那盆薄荷还在角落里,叶子比早上看起来精神了一点。晾衣架上的衣服已经收走了,只剩两个空衣架挂在上面,被风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章枝夏盯着那两个空衣架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的晾衣架还坏着。她走到阳台的另一头,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裂开的塑料接头。搬家的时候磕坏的,一直没修。这周的衣服都堆在椅背上,皱巴巴的。她伸手扳了扳那个接头,裂缝又大了一点。
算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晚上洗完澡,章枝夏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手机震了一下。
周叙:“今天阳台上的薄荷好像缓过来一点了。”
章枝夏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想了想,回了一条:“能看出来。叶子没早上那么蔫了。”
周叙:“嗯。浇了一点点水,没敢多浇。”
章枝夏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打了几个字:“你养这盆薄荷多久了?”
过了一会儿,周叙回了:“两个月。朋友送的,说好养活。”
“好养活吗?”
“到目前为止,还活着。”
章枝夏看着“还活着”三个字,轻轻笑了一声。她又看了看自己阳台上那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绿植,是搬进来的时候物业送的,她只浇过一次水,后来就忘了。现在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歪歪斜斜地靠在盆边上,眼看着是不行了。
她放下手机,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周叙:“你阳台上的那盆好像不太精神。”
章枝夏愣了一下。他知道她阳台上有一盆花?她住2101,他住隔壁,从她的阳台能看见他的,从他的阳台自然也能看见她的。她只是没想到他会注意到。
“不知道是什么,”她回,“物业送的。快死了。”
“绿萝。”周叙发过来两个字,然后又是一条,“那是绿萝。喜阴,别晒。一周浇一次水就行。叶子黄了可能是水浇多了。”
章枝夏看着屏幕,眨了眨眼。“我没怎么浇过水,”她老实交代,“可能是不浇水的缘故。”
周叙那边显示了一会儿“正在输入”,最后发过来一句:“那你明天给它浇点水。别太多,小半杯就行。”
章枝夏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想起早上在阳台上,他蹲下来碰薄荷叶子的样子。一个连邻居家的花都会操心的人。
“好,”她回,“明天浇。”
发完这条,她想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周老师,谢谢你。”
周叙很快回了:“谢什么?”
章枝夏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谢谢他昨天台风天出来接她?谢谢他今天告诉她绿萝怎么养?谢谢他那包还没拆的挂耳咖啡?谢谢他每次说“不麻烦”的时候都不像是在客气?
她最后回了一句:“谢谢你告诉我绿萝怎么养。不然它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周叙发了一个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不客气。”过了大概半分钟,又来了一条:“早点睡。黑眼圈真的挺重的。”
章枝夏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人,真是连关心人都带着数据。
她放下手机,关灯,躺下来。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隔壁阳台的灯没有开,那盆薄荷在黑暗中安静地待着,听不见它生长的声音,但她觉得它一定在长。
她翻了个身,想起他说“给它一点水和时间,自己就能长回来”。章枝夏闭着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明天记得给绿萝浇水。然后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