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绿萝
章枝夏没有在第二天给绿萝浇水。事实上,接下来整整一周,她都没想起来这件事。
项目进入了施工图阶段,她每天泡在办公室里对着CAD,眼睛干得像两粒砂纸。甲方又改了一次需求,商业面积增加了百分之十二,所有平面都要重新推。她带队赶了三个通宵,终于在周五下午把图纸交了出去。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小杨开车,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吓了自己一跳,嘴唇起皮,眼下发青,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炸出来一圈,像刚被风吹过的扫帚。
“章工,送你回家?”小杨问。
“好。”
车开进小区地库的时候,章枝夏忽然想起一件事。绿萝。她上了楼,直冲阳台上。那盆绿萝还在角落里,比她印象中更黄了。原本就不多的绿叶现在只剩三四片还勉强撑着,其他的都耷拉下来,边缘卷曲发黑,像是已经放弃了挣扎。章枝夏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土。干透了,硬邦邦的,表面裂开几道细缝。
她想起周叙说的话:“一周浇一次水就行。”多久没浇了?她掰着指头算了一下,从搬进来那天到现在,好像只浇过几次。物业送花是哪天来着?不记得了。总之,很久了。
她捧着花盆回到屋里,接了小半杯水,慢慢地倒在土里。水渗下去的速度很慢,像是土已经干到不愿意吸收任何东西。她等了一会儿,又倒了小半杯。
然后她把花盆放回阳台上,看着那几片苟延残喘的叶子,心里忽然有点愧疚。周叙会注意到它“不太精神”,而她住在这里快一个月了,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它。
第二天是周六,章枝夏难得没有闹钟。她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她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看见周叙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盆薄荷,已经完全站直了,新长出几片嫩绿的叶子,小小的,蜷着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叶子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光。章枝夏点开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坐起来,走到阳台上。
隔壁的推拉门关着,百叶窗也拉上了,看不出周叙在不在家。那盆薄荷就放在阳台栏杆旁边,比照片里看起来还要精神,新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浅绿了,迎着风轻轻晃。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绿萝。一夜之间当然不会有变化,还是那副蔫蔫的样子。但她注意到,昨晚浇的水似乎让土松软了一点,最黄的那片叶子底下,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颜色浅一些的芽点。不知道是不是新叶。
章枝夏蹲下来,凑近看了半天,不太确定。她对植物一无所知,分不清那是新芽还是只是枯黄过程中的一个阶段。
她想问周叙。打开微信,打了一行字:“周老师,绿萝根部有一个小……”删掉了。又打:“你帮我看看这个是不是……”又删掉了。太刻意了。一盆快死的绿萝,专门拍照去问邻居,听起来像是在找话聊。她放下手机,去洗漱了。
中午的时候,章枝夏正在厨房热剩饭,门铃响了。她打开门,门口没有人,地上放着一个透明密封袋。和上次的咖啡一样的包装方式。袋子里是一小袋营养土,和一张叠好的A4纸。章枝夏把纸展开,上面是周叙清瘦端正的字迹,写得很整齐,像一份说明书:“绿萝养护指南
章枝夏把这页纸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第四条的最后一句话她看了很久:“植物会把营养留给还有希望的部分。”
她捧着那袋营养土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心里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是什么。她拿起手机,给周叙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谢谢。”
章枝夏回屋换了件衣服,拿着那袋营养土和那盆绿萝,走到2201门口。她犹豫了一下,敲了门。周叙来开门的时候穿着家居服,手里还是拿着一支笔。他看见她手里的绿萝,微微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
“进来吧。”
章枝夏第二次走进2201,和上次没什么变化。桌上依然摊着论文和电脑,阳台上依然晾着刚洗的衣服。但今天她注意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买米”,后面打了个勾。
“放阳台上吧,”周叙说,“那边光线好。”
章枝夏把绿萝放在阳台的小圆桌旁边。周叙走过来,蹲下来,把那盆绿萝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每一片叶子。
“还行,”他说,“根没烂。先换土,把黄叶剪掉,两周左右应该能缓过来。”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小剪刀和一个小铲子,递给她一把铲子,自己留了一把。“我来剪叶,你来换土。”
章枝夏蹲下来,把花盆里的旧土一点一点铲出来。土干得像沙,铲起来的时候扬起一阵细灰。周叙在旁边一片一片地剪掉黄叶,动作很慢,每一次下剪之前都会先看一下叶柄的位置,像是在找一个最合适的角度。
“你剪叶子这么小心,”章枝夏说,“像做手术。”
“差不多,”周叙头也没抬,“剪多了会伤到主茎,剪少了那截枯叶还会继续消耗营养。”
章枝夏把旧土清干净,把新的营养土倒进去。周叙让她把土压实一点,她用手掌按了按,觉得手感很奇怪,比干土重,比湿土轻,有一种刚刚好的松散感。
“好了,”周叙放下剪刀,看着那盆换了新土、剪了黄叶的绿萝,“接下来就看它自己了。”
章枝夏看着那盆绿萝,黄叶被剪掉了大半,只剩下五六片还带着绿意的叶子。看起来比之前小了整整一圈,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它比之前好看了。可能是因为那些拖累它的东西被剪掉了,剩下的每一片叶子都站得直直的。“谢谢你,”章枝夏说,“你好像在救死扶伤。”
周叙嘴角弯了一下。“我本科的时候选修过植物生理学。”
“物理系选修植物生理学?”
“纯粹好奇,”周叙说,语气里有一种“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的坦然,“植物怎么运输水分,怎么感应光照,背后的物理机制很有意思。”
章枝夏看着他,忽然觉得“好奇”这个词用在他身上特别合适。她有点羡慕他。对世界保持关注的能力。她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对任何事情产生过好奇了。工作变成了本能,生活变成了惯性,连吃饭都只是为了不饿。
“章工。”
“嗯?”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周叙问。他没有看她,而是低头把那把剪刀合上,用纸巾擦干净。
“还好。项目赶图,熬了几天。”
“看出来了,”周叙说,“比上次见你又瘦了一点。”
章枝夏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吗?我感觉没什么变化。”
“有的,”周叙说,语气很平,不像在夸人,也不像在关心,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下巴线条更明显了。可能是睡眠不足加上饮食不规律导致的。”
章枝夏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周老师,你说话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哪里特别?”
“就……你夸人也像在做报告。”
周叙想了想,表情认真。“我说的是事实。没有在夸你。”
章枝夏笑出声来,笑得蹲在了地上。绿萝就在她面前,刚换好的土还散发着潮湿的气息,五六片叶子在她笑声里轻轻颤了颤。
周叙也蹲下来,和她平视。“下午有事吗?”
“没有。图交完了,今天休息。”
“那留下来吃个饭?”周叙说,语气依然自然,“冰箱里有菜,我做饭还行。”
章枝夏看了他一眼。“你上次也说烘焙还行,结果咖啡确实很好喝。”
“所以这次也可以相信我。”
章枝夏想了想。“需要我帮忙吗?”
“你会洗菜吗?”
“会。”
“那把青菜洗了。”
章枝夏挽起袖子,走到厨房。周叙家的厨房比她想象的要整齐,调料瓶按照高矮排列,锅铲挂在挂钩上,每一件东西都有它的位置。她从冰箱里拿出青菜,放在水槽里,一片一片地洗。
周叙在旁边切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均匀,不快不慢,像节拍器。
“你做饭的时候也在做实验吗?”章枝夏问。
“什么意思?”
“就是切肉要切得一样大小,炒菜要精确到秒。”
周叙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肉丝,确实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习惯了。量化的东西比较容易控制结果。”
“那做菜对你来说有惊喜吗?”
周叙想了想。“有时候有。比如上次那包咖啡,我其实不确定你喜不喜欢深烘焙。”
章枝夏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那包咖啡只是他“烘多了”的副产品,随手送人的。原来他挑过。
“喜欢的,”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很好喝。”
午饭做的是两菜一汤,清炒青菜、肉丝炒豆干、番茄蛋花汤。
“你的青菜洗得很干净,”周叙坐下来,给她盛了一碗汤。
“你的菜炒得也很精确。”
两个人同时弯了一下嘴角。
吃饭的时候没有太多话。章枝夏发现自己真的饿了,吃了两碗饭,汤也喝了大半碗。周叙吃得慢,吃到一半停下来看她。
“怎么了?”章枝夏抬起头。
“没什么,”周叙低下头继续吃,“就是觉得你今天胃口挺好的。”
章枝夏想了想,确实。这半个月来,她好像没有哪顿饭吃得这么踏实过。“因为你做的好吃,”她说。
周叙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吃完饭,章枝夏要帮忙洗碗,周叙说不用,让她去阳台上坐着。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的小圆桌旁边,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那盆薄荷就在她脚边,新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了,颜色是那种很新鲜的浅绿,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周叙洗完碗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递给她一杯。
章枝夏接过杯子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周叙的手指凉凉的,带着洗洁精的味道。他没有立刻松开杯子,章枝夏也没有立刻接过去,杯子上沾着水珠,她的指尖和他的碰在一起,持续了大概一秒,也许更短。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
周叙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对面楼的屋顶,和更远处的一小片天空。今天的云很薄,像被撕开的棉絮,一缕一缕地散着。
“你那个论文,”章枝夏忽然问,“后来删了吗?”
周叙沉默了几秒。“删了。砍掉了一些推导过程。”
“觉得可惜吗?”
“可惜。”周叙说,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但编辑说得对,版面不够。有时候不是你的东西不好,是空间只有那么大,你必须做出取舍。”
章枝夏想起自己的方案。商业面积要增加,公共空间不能砍,最后只能压缩设备夹层,把管道重新排布。不是最优解,但空间只有那么大。
“我方案也是一样,”她说,“甲方要加面积,能砍的地方都砍了,最后只能动设备层。不太满意,但这是能做的最好选择了。”
周叙点了一下头。“有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在所有不好的选项里找一个损失最小的。”
“你好像很习惯这种事,”她说。
周叙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那片薄云,手里的水杯搁在膝盖上,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算是吧。”章枝夏觉得,这三个字背后有很多她没有听到的故事。
她没有问。他们之间隔着一盆薄荷和一盆绿萝的距离,这个距离刚好够两个人坐着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周老师,你说绿萝能救回来吗?”
周叙看了一会儿那盆绿萝。“能。只要还有人记得浇水。”
章枝夏看着那几片绿叶,忽然笑了一下。“那我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