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宵夜
项目交图之后的第二周,章枝夏的生活终于从“连轴转”降到了“正常忙”。
这意味着她开始能在晚上八点前到家,周末能睡到九点以后,偶尔还能在阳台上发五分钟呆而不觉得是在浪费时间。也意味着她终于把那包挂耳咖啡喝完了,开始喝自己买的速溶的咖啡,因为方便。
她不是没想过买一包好的,但每次走到超市货架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最后还是会拿起最顺手的那盒速溶。习惯这种东西很难改,尤其是当你已经习惯了“快”和“省事”之后。
今天下班早,七点刚过她就进了小区大门。电梯到二十一楼,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余光扫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小纸袋。白色纸袋,没有logo,封口处贴着一张蓝色便签纸。
章枝夏弯腰捡起来,先看了便签。上面写着六个字:“多烘了一些。”没有署名,但她认识那个字迹。
她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三包挂耳咖啡。和上回一样。
章枝夏站在门口,一手拿着纸袋,一手还握着钥匙,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拿出手机,给周叙发了一条消息:“周老师,你最近咖啡烘得有点勤。”
过了半分钟,周叙回:“实验需要大量样本。”
章枝夏看着这条回复,忍不住笑了一声。实验需要。她几乎能想象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平静的、一本正经的,好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学事实,但你仔细一想就会发现这个“事实”经不起推敲,什么实验需要把咖啡豆烘了又烘、送了又送?
她没有拆穿他。而是把纸袋拿进屋,把三包挂耳咖啡整齐地摆在咖啡机旁边。章枝夏站在咖啡机前看了一会儿那三包咖啡,忽然觉得速溶的那盒在旁边显得有点可怜。她把速溶咖啡挪到了柜子里。
晚上九点多,章枝夏洗了澡,窝在沙发上随便翻一个综艺节目,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周叙,是工作群里项目经理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甲方临时要看立面方案,今晚谁方便改一下?”
章枝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叹了口气。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身体已经进入休息模式了。但立面方案是她画的,别人改不一定理解设计意图。
她回了两个字:“我来。”
吹干头发,换了衣服,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立面方案的CAD文件。甲方上次提过要“更现代一点”,但没具体说什么叫现代。她试着加了两种幕墙分格方案,都删了,又试了第三种,还是不满意。手指在数位板上画了删、删了画,反反复复,时间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小时。
十一点半,她保存文件,揉了揉脖子,发现饿得不行。
晚饭是六点吃的,一碗面,早就消化完了。她去厨房翻了翻冰箱,里面只有半颗白菜、两个鸡蛋、一盒过期的牛奶和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冷冻水饺。水饺的包装袋上结了一层霜,她看了看生产日期,放弃了。
章枝夏靠在厨房台面上,想了三秒钟,拿起手机。
她打开和周叙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二,觉得太突兀了,删掉。又打:“你家有吃的吗?”更奇怪,删掉。她想了想,最后发了一句:“周老师,你知道这附近有开着的宵夜店吗?”
发出去之后她有点后悔。这个问题太蠢了,她手机上随便一个外卖App就能回答。但她就是问了。
周叙的回复比她想得快:“饿了?”
“嗯。加班刚改完图,发现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你家小区门口右转那条巷子,走到底有一家馄饨店,营业到凌晨一点。鲜肉馄饨还不错。”
章枝夏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条巷子她走过一次,是搬来第二天找快递驿站的时候,但完全不记得有什么馄饨店。搬家之前她住在另一个区,楼下就是商业街,什么都有。搬到这里之后,每天两点一线,连小区周边有什么店都没摸清楚。
她回了一个“好”,换了衣服出了门。门一开,她愣住了。周叙站在外面,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手机,看起来也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去吃馄饨?”章枝夏先开口。
周叙点了一下头。“我也饿了。”
电梯门在他们之间开着,章枝夏没有动,周叙也没有动。过了大概两秒,周叙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门关了,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电梯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两个人都没什么血色。章枝夏从电梯门反光里看了周叙一眼,他脸上确实有一点疲惫的痕迹,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但整个人还是很干净。头发是刚洗过的样子,有几缕还没完全干透,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
“你也加班了?”章枝夏问。
“没有。改论文。”
“改到这么晚?”
“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章枝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周叙的目光落在电梯的楼层按钮上,表情没有变化。他们一起走出小区大门,右转,走进那条巷子。巷子不宽,路灯也不怎么亮,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围墙,墙上爬着一些藤蔓植物,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章枝夏穿着帆布鞋,踩在不太平整的水泥路面上,能感觉到鞋底下面的小石子。
周叙走在靠墙的那一侧,步子不大,刚好和她并排。
走到巷子深处,果然有一家亮着灯的小店。店面不大,门头上挂着褪色的招牌,写着“老刘馄饨”,几个字已经看不太清了。但店里飘出来的香气很清晰,猪骨汤的味道混着紫菜和虾皮的鲜味,在夜里显得格外浓。
店里只有两张桌子,都空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发黄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包馄饨。看见他们进来,头也没抬,“坐吧,吃什么?”
“两碗鲜肉馄饨。”周叙说。
章枝夏刚要开口说“我也要一碗”,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周叙已经替她说了。她看了他一眼,他很自然地在靠墙的位置坐下了,好像替邻居点单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小店的灯光昏黄,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但擦得还算干净。筷子筒里的筷子是那种不锈钢的,细长,拿在手里有点滑。章枝夏抽了两双,放在桌上。
等馄饨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店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和老板包馄饨时筷子碰碗沿的清脆声响。章枝夏忽然觉得这种安静很舒服,不是那种需要找话说的安静,而是那种“不说话也没关系”的安静。
馄饨端上来了。白瓷碗里盛着清亮的汤,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汤面上飘着几片紫菜和一小撮虾皮,再淋上一点香油,香味一下子就上来了。
章枝夏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皮很滑,一抿就破了,肉馅的鲜味在嘴里散开,汤头清淡但很香,不像连锁店那种调料包兑出来的味道。
“怎么样?”周叙问。
章枝夏点了好几下头。“好吃。”
周叙也舀了一个,慢慢嚼着,表情没有她那么夸张,但嘴角有一点上扬的弧度。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章枝夏问,“你住到我隔壁之前就住这附近?”
周叙摇了摇头。“搬过来之后才知道。有时候改论文改到很晚,不想做了就走过来吃一碗。”
章枝夏低头喝了一口汤,想起他说“睡不着”的时候,想起他说“习惯了”的时候。原来他的那些深夜,不是一个人在屋里待着的,他会走出来,到这家小店里,吃一碗馄饨,然后回去。
“你经常来?”她问。
“也不算经常。一两个月吃一次。”
章枝夏想了一下,他搬来这里大概三个月了。一两个月一次,那就是来过两三次。每一次都是因为不想在屋里待着。
她又喝了一口汤。猪骨汤的热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觉得这种暖意很实在,比咖啡那种提神的暖更让人安心。
吃到一半的时候,章枝夏的手机震了好几下。她拿起来一看,是甲方的消息,一连三条,语气不太好,说她晚上改的那个立面方案“还是不对”,让她明天一早重新做一版。消息最后加了一句:“章工,你们是不是没有理解我们想要的感觉?”
章枝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今晚改了三个小时,试了两种幕墙分格、三种窗墙比例,甲方说“不对”,但到底哪里不对、想要什么感觉,一个字都没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叙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怎么了。他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一个放到她碗里。
“先吃完。”他说,语气很平,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她低着头,把那颗馄饨吃了。
吃完之后,章枝夏坚持要付钱。周叙没有跟她争。
两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夜风比来的时候凉了一些。章枝夏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不想走那么快。
“周老师。”
“嗯?”
“谢谢你今晚带我来吃馄饨。”
“不是我带你来的,”周叙说,语气平淡,“是我也饿了。”
章枝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鼻梁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完全收回去。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章枝夏忽然停下来。
“周老师,”她说,“下次你要是又不想做饭了,跟我说一声。”
周叙看着她,路灯把他的表情照得不太分明,但他的眼睛很亮。
“我可以陪你吃,”章枝夏说,“反正我也经常不按时吃饭。”
周叙看了她几秒,没有说话。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电梯在二十一楼停下,两个人走出来,一前一后地走在走廊里。章枝夏走到自己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晚安。”她说。
“晚安。”周叙说。
章枝夏走进去,关上门。她没有立刻开灯,而是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胃里是馄饨的温热,嘴里的鲜味还没完全散去。她想起他舀馄饨过来的那个动作,自然的,没有犹豫的,好像那本来就是她碗里的。
她换好鞋,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看。
周叙:“明天早上如果甲方再发消息,先别急着回。吃个早饭再说。”
章枝夏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怎么知道她每次都会立刻回复甲方的消息?她确实是这样的人,不管多晚多早,看到消息就想立刻回,好像晚一分钟就会显得自己不专业。
她想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晚安。”
周叙:“晚安。那盆绿萝今天又长了一片新叶子。你明天可以过来看看。”
章枝夏看到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她想起那盆绿萝换土之后,她一直说要去看看,但一周过去了还没去过。他记得她说过的话。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浮起明天真的要去看看那片新叶子的念头。然后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