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停电的夜晚
九月的最后一周,小区贴出了通知:因供电线路检修,本周四晚上九点到次日凌晨五点全楼停电。
章枝夏看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吃外卖,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停电而已,又不是没经历过。大学的时候专教夏天停电,她照样打着手机手电筒画图。工作以后就更不用说了,工地停电是常事,她戴着安全帽在黑暗里走过没有灯的楼梯,走过不知道多少遍。
周四那天她照常加班到八点多才到家。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忽然想起今晚停电。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她赶紧把手机插上充电宝,又从抽屉里翻出两个充电宝挨个确认电量。一个满的,一个剩两格。应该够撑到明天早上了。她又找出几根蜡烛,放在床头和茶几上,打火机搁在旁边。刚做完这些,灯灭了。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章枝夏摸黑把蜡烛点上。火苗跳了几下,慢慢稳住,橘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圈。她靠着沙发坐下来,把湿头发散开让它自然干。手机还有信号,她刷了会儿新闻,看了几条工作消息,回了几句。没什么急事。停电的夜晚忽然变得很长,长到不知道该做什么。
九点四十左右,手机震了一下。
周叙:“你家有蜡烛吗?”
章枝夏回:“有。你呢?”
“没有。忘了买。”
章枝夏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备用蜡烛和打火机,走到门口,换鞋,开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她按了几次灯的开关,没用,才想起来停电了。她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光柱打到对面的墙上,照出一条窄窄的光路。她沿着走廊走到他门口,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
周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从下往上照亮他的脸。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T恤,头发比白天看起来软一些,垂在额前。
章枝夏把手里的蜡烛和打火机递过去。“给你。”
周叙接过去,看了一眼。“你只有这两根?”
“家里还有。”
“那你给我一根就够了。”
“给你两根,”章枝夏说,“万一你想去阳台或者卫生间,来回挪蜡烛不方便。”
周叙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不用”。他拿着那两根蜡烛,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客厅完全是暗的,只有他手机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亮斑。
“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他问,语气和上次说“要不要来我那边坐坐”的时候一样自然,“停电还挺无聊的。”
章枝夏看了他一眼。走廊里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手机的光照在门框上,把门框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她说。
周叙侧身让她进去。她走进客厅,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借着屏幕的光把蜡烛点上,一支放在茶几上,一支放在厨房台面上。烛光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屋子忽然有了形状。“你喝茶吗?”周叙问。
“好。”
周叙从厨房拿出一个茶壶,用保温杯里的热水泡了两杯茶。他把其中一杯放在章枝夏面前,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
“你今天没改论文?”章枝夏端着茶杯问。
“今天改完了,”周叙说
章枝夏喝了一口茶,是红茶,有一点点甜,不知道是茶叶本身的甜味还是她太渴了。“那你今晚本来打算干什么?”
“看书。”周叙把茶几上那本翻扣着的书拿起来给她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几个她不认识的专业词汇,“结果停电了。”
“手机看不了?”
“看不了。看手机不算看书。”
章枝夏笑了一下。她懂这个意思。手机上的字是滑动的、跳动的,不像书页上的字,是固定的、安静的。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蜡烛的火苗在他们之间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忽大忽小。
安静了一会儿。
“你头发是湿的,”周叙说。
章枝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有些潮。“洗完澡就停电了,没来得及吹。”
周叙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拿了一条新毛巾出来。
“擦一下,”他把毛巾递给她,“湿着头发容易头疼。”
章枝夏接过毛巾,搭在头上随便擦了两下。周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你这样擦等于没擦”的意思。
“我擦好了,”章枝夏说,把毛巾拿下来。
周叙接过毛巾,叠了一下,放回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台银色的收音机,比巴掌大一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能听,”他说,拧开开关,调了几下。收音机里传出一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档夜间音乐节目,主持人声音低沉,正在介绍一首老歌。
他把收音机放在茶几上,音量调得很低,刚好能听见,又不至于打扰说话。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章枝夏听出了那首歌。很老的一首歌,她大学的时候听过,后来渐渐不听了。旋律从收音机里流出来,带着一点沙沙的底噪,像隔着一层旧时光。
“你平时听这个?”章枝夏问。
“睡前听。”
“你大学学物理,”章枝夏说,“是一直就想学这个吗?”
周叙想了想。“高二的时候决定的。”
“为什么?”
“因为觉得物理能把事情解释清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章枝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打一个节拍。“力为什么让物体运动,光为什么折射,时间为什么不可逆。每件事都有原因,都有规律。学懂了就觉得世界是有秩序的。”
“那现在呢?”章枝夏问,“还是这么觉得吗?”
周叙沉默了几秒。收音机里的歌已经换了一首,比刚才那首更慢,更安静。
“大部分时候是,”他说,“但不总是。”
章枝夏没有追问。
“你呢?”周叙问,“为什么学建筑?”
章枝夏端着茶杯,慢慢转了一圈。“高中的时候看了一本画册,里面有一张安藤忠雄的光之教堂。那时候觉得建筑好神奇,光可以做成十字架的形状照进屋子里。就想学这个,学了之后发现大部分时间不是在设计光,是在排厕所位置和算消防通道宽度。”
周叙嘴角弯了一下。“后悔吗?”
“不后悔,”章枝夏说,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笃定,“排厕所和算消防通道也很重要。房子得能用,得安全,然后才是好不好看。这是入行第一天就懂的道理。”
收音机里的音乐节目进了一段很长的间奏,沙沙的底噪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喝酒吗?”周叙忽然问。
章枝夏看了他一眼。“家里有?”
周叙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柜子深处摸出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他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标签,把酒打开,倒了两杯。
“搬家的时候朋友送的,”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一直没打开。”
章枝夏接过杯子,晃了晃,酒液在烛光里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她抿了一口,不涩,比她想象的要好喝。
周叙也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的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你黑眼圈今天比前几天淡了,”他说。
“因为我今天睡够了八个小时,”章枝夏说,“罕见吧。”
“罕见,”周叙说,“值得记下来。”
章枝夏笑了一下。她觉得今晚的周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总是很克制,像是每句话都经过了某种筛选,确保不会给人造成任何负担。但今晚他的语速更慢,声音更低,像收音机里的那档深夜节目,一点一点地往外说,不急,也不藏。
“周老师,”章枝夏说,声音在蜡烛的光里变得很轻,“你上次说你习惯了一个人,是真的习惯了吗?”
周叙看了她一眼。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了两下,把他的瞳仁照出一种很深的棕色。
“不是真的习惯了,”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是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用。”
章枝夏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一个人的时候会觉得少什么吗?”她问。
周叙想了想。“少一个人说话。是那种你知道对方在听,所以你可以一直说,也可以突然不说,都不会觉得奇怪。”
章枝夏垂下眼睛。她太知道这种感觉了。她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对谁说。工作群里全是“收到”“好的”“已确认”,通讯录里几百个人,能说话的一个也没有。
“我也是,”她说。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收音机里的主持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章枝夏没有听清。然后又是一首歌,比前面几首都要老,唱的是月亮和思念。
章枝夏靠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红酒喝了大半杯,身体从里面慢慢暖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一点一点的,很慢,但确实在融化。
“你那个绿萝,”周叙说,“这几天浇水了吗?”
“浇了,”章枝夏说,“周二浇的。好像长了一片新叶子。”
“正常。换土之后适应期过了就会长。”
章枝夏转过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是什么都知道,”周叙说,“只是刚好知道一些。”
“那你知不知道,”章枝夏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为什么那天晚上去找你,说装修的事?”
周叙看着她。
“不是因为吵,”章枝夏说,“是因为那天甲方骂了我四十分钟,我挂掉电话的时候觉得如果不再找个人说点什么,我可能会一个人坐在家里哭。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人说‘我今天很难过’,所以我说‘你家装修太吵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睛盯着蜡烛的火苗。火苗跳了一下,她的睫毛也跟着颤了一下。
安静了很久。久到章枝夏以为他没有听到,准备说“算了当我没说”的时候,周敘开口了。
“如果那天你说的是‘我今天很难过’,”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会说,我也是。”
章枝夏转过头。周叙也在看蜡烛。火苗映在他的眼睛里,一跳一跳的,让他的表情变得不太清晰。但他的声音是清晰的,清晰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窗外传来一点风声,收音机里的歌已经到了尾声,主持人在说些什么,没有人听。蜡烛烧了一会儿了,烛泪沿着白色的柱身慢慢淌下来,在底部凝成一滩。
“周老师,电什么时候来?”
周叙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光在他的脸上闪了一下。“通知上说五点。还有七个多小时。”
“七个多小时,”章枝夏震惊的重复了一遍。
“嗯,”周叙说,“还挺久的。”
蜡烛又矮了一截。收音机里的音乐还在继续,章枝夏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她没有想睡,只是觉得眼睛累了,想闭一会儿。烛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她感觉旁边的沙发轻轻动了一下。周叙也在调整姿势。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只剩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收音机里沙沙的白噪音。
收音机里的音乐停了,主持人开始念一首诗。诗的句子很短,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夜里走路,一步一顿。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一小截了。火苗变得比之前小了一些,但更稳了,像一个正在慢慢沉淀下来的东西。
“章工,”周叙忽然说。
“嗯。”
“谢谢你今天过来。”
“不客气,”章枝夏说。然后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周叙。”她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周老师”。周叙的睫毛颤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呼吸。蜡烛的光在他们之间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同一面墙上,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