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明天见
停电以后的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说没变,是因为章枝夏的生活节奏和以前差不多。说变了,是因为有些很小的事情开始不一样了。
比如每天早上,章枝夏出门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看一眼2102的门。不是刻意去看,就是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目光刚好会经过那个方向,然后她会注意到门缝里有没有光透出来,门口有没有快递箱,门把手上有没有挂东西。这些信息她以前从来不会留意,现在却像天气预报一样,每天自动更新。
比如每天晚上,她洗完澡窝在沙发上的时候,会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条消息。有时候是周叙发的一张照片,薄荷又长了一片新叶子,或者今天食堂的菜看起来不错。有时候是一句“今天降温了,明天多穿一件。”
她也开始学着发这些消息。拍了办公桌上的图纸发给他,配文“今天又要画到很晚”。周叙回:“记得吃晚饭。”她拍了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他回了一个皱眉的表情,然后说:“馄饨店今晚应该开着。”
她去了。他也去了。
他们没有说好,但那天晚上十点多,两个人几乎同时出现在馄饨店门口。老板已经认识他们了,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什么也没说,直接下了两碗鲜肉馄饨。
周六的上午,章枝夏难得没有安排。她睡到九点多,起床,煮了杯挂耳咖啡站在阳台上喝的时候,隔壁的推拉门也开了。
周叙穿着家居服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头发翘起一小撮,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照镜子。他看见章枝夏,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把翘起的头发按了下去。
“早上好,”他说。
“早上好,”章枝夏端着咖啡杯,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头发翘了。”
“看到了,”周叙说,“还没来得及整理。”
章枝夏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两个人各自站在自己的阳台上,喝着自己的咖啡。初秋的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不冷不热,刚好够把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今天有事吗?”周叙问。
“没有。怎么了?”
周叙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一会儿要装一个书柜,宜家那种,一个人不太好弄。你方便帮忙搭把手吗?”
章枝夏端着咖啡杯,想都没想。“行。几点?”
“十点?我先去把东西搬上来。”
“好。”
章枝夏回屋换了件衣服,把头发扎起来。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比平时多花了一点时间在这个动作上。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撇了撇嘴,转身出门了。
周叙已经把书柜的箱子搬到了客厅中央。箱子很大,靠墙立着,上面印着宜家的标志和一堆瑞典语的说明。地上散落着刚拆开的泡沫板和塑料袋,工具箱已经打开了放在旁边。
“需要我做什么?”章枝夏问。
周叙把说明书递给她。“你帮我看说明书,我来装。两个人比一个人快。”
章枝夏接过那本薄薄的说明书,翻开来。宜家的说明书没有文字,全是图画,一个板子,一个螺丝,一个箭头,一个人做某个动作。她看着那些小人儿歪着脑袋拧螺丝的样子,觉得有点可爱。
“第一步,”她说,“把侧板立起来,区分左右。”
周叙从一堆木板里找出两块长的,比了一下,按照说明书的标注区分了左右。他做这件事很专注,把侧板立好之后,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水平仪,放在板子顶端。
“水平了吗?”章枝夏问。
“差两毫米。”周叙调整了一下,又测了一次,“好了。”
“第二步,安装底板。先预埋螺丝,不要拧紧。”
周叙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挑出合适的螺丝,一个一个地拧进预留的孔里。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准,十字螺丝刀和螺丝头咬合的声音很清脆,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有节奏的乐器。章枝夏蹲在另一边,帮他扶着侧板。她的手指按在木板光滑的表面上,感觉着周叙拧螺丝时传来的轻微震动。
“你平时一个人装这些?”她问。
“嗯。以前都是自己装。”
“那今天为什么需要帮忙?”
周叙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他把那颗螺丝拧到预定的深度,才开口:“因为这次的书柜比较高,需要有人在另一边扶着,不然会倒。”
章枝夏看了他一眼。周叙没有看她,他的注意力在下一颗螺丝上。但她觉得这个回答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章枝夏扶着板子,周叙拧螺丝,每装完一步,她会把下一步的说明小声念出来,他就按照步骤去做。偶尔她会说“等一下,我看一下图”,他就停下来,手里的螺丝刀悬在半空中,等着。她看懂了说“好了”,他就继续。
装到一半的时候,要用到一种偏心轮紧固件。周叙把配件倒出来,发现少了一个。
他在箱子里翻了半天,又把地上所有的泡沫板都抖了一遍,没有。
“少了?”章枝夏问。
周叙皱着眉,把说明书的配件清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数了数手边的零件。“少一个。二十个孔,只有十九个。”
章枝夏蹲下来,也帮着在箱子里面找。她的手摸到箱子底部的夹层,夹层里有一块折起来的硬纸板,她把它打开,那颗失踪的偏心轮就躺在里面。
“找到了,”她举起来给周叙看。
周叙接过去,检查了一下,确认是那个型号。他抬起头看章枝夏,嘴角弯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章枝夏说,“我以前经常在工地捡螺丝,习惯性地会翻箱子底。”
周叙把那颗偏心轮装好,继续往下装。
书柜的主体框架立起来之后,剩下的部分就容易多了。装背板的时候,章枝夏帮着按住木板的一角,周叙用小锤子把钉子一颗一颗敲进去。锤子落下去的声音不大,闷闷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清晰。
章枝夏按着背板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周叙的手指。他的手背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她之前没有注意到。
周叙的手没有移开。她的手也没有。他们就这样挨着,保持着那个姿势,敲完了剩下的钉子。
书柜装好了。原木色的,五层,看起来简洁结实。周叙把工具箱合上,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章枝夏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样?”他问。
章枝夏歪着头看了看,走过去,用手摇了摇书柜的顶部。很稳,一点都不晃。
“合格,”她说。
周叙嘴角弯了一下,走进厨房,拿了两瓶水出来,递给她一瓶。章枝夏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靠在墙边,看着那个新书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木板没有上漆的表面上,颜色很好看,是一种很温暖的原木色。
“你装东西很厉害,”她说。
“你指导得也很好。”
章枝夏笑了一下。“我只是念说明书。”
“但念得很准。”周叙说,语气认真。
章枝夏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笑得更明显了。周叙也笑了一下,真正的、带了点弧度的笑。他们把包装用的纸板泡沫收拾好,堆在门口。章枝夏帮他把地上的碎屑扫干净
“谢谢帮忙,”周叙说,语气和平时一样,但章枝夏注意到他没有看她的眼睛。
“不客气,”她说,“那我先回去了。”
“好。”
章枝夏走到门口,换了鞋。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周老师。”
“嗯?”
她想了想,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不太对。“没什么。下午记得吃饭。”
“你也是。”
门关上了。
章枝夏走回2101,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她看着自己屋里那个修好的晾衣架,又看了看茶几上还没喝完的那杯咖啡,最后看了看阳台上那盆缓过来的绿萝。
她走过去,蹲下来,给绿萝浇了一点水。
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新长出来的那片叶子已经比之前大了,颜色也从嫩绿变成了浅绿,叶脉清晰可见。章枝夏把浇水的杯子放在一边,在阳台上站着。隔壁的阳台很安静,百叶窗半拉着,看不见里面。
晚上,章枝夏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未读消息,是周叙发的。“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花市?绿萝的土该换了。
”章枝夏看着这条消息,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几点?”
过了几秒,周叙回:“十点?”
“好。我也要买盆新花。”
“……你想买什么?”
“去了再说。还不知道。”
“好。明天见。”
“明天见。”
章枝夏放下手机,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隔壁的阳台上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灯,大概是月光或者远处的城市灯火,落在薄荷的叶子上,在窗玻璃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