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救救小月亮
下午,苏晚像往常一样站在幼儿园的围墙外面。
她在等小月亮放学。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站在这里,隔着操场,看那扇门。小月亮会从里面跑出来,有时候跑得快,有时候跑得慢,有时候会摔一跤,但总是笑嘻嘻的。然后陈叙会来接她,她扑进陈叙怀里,两个人牵着手走远。苏晚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
这是她每天最期待的时刻。
但今天,她没有等到。
放学铃响了。孩子们陆陆续续从教学楼里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苏晚在人群里找小月亮,找了很久,没有找到。她以为小月亮今天走得晚,也许在教室里收拾东西,也许被老师留下了。她又等了一会儿。
家长越来越少了。孩子们也越来越少了。大门快要关了。
小月亮没有出来。
苏晚穿过围墙,穿过操场,进了教学楼。
她不知道小月亮在哪个教室,但她隐约被带往一个方向。那根从她胸口连到小月亮身上的线,细细的,轻轻的,平时几乎感觉不到,但此刻它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苏晚跟着那根线走,穿过走廊,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
走廊尽头有一个储物间。
门关着。
苏晚站在门口,那根线就是从这扇门后面传出来的。她穿过门——
里面很暗。没有开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储物间不大,堆着一些玩具、画架、纸箱,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身体蜷缩着,靠在墙上,头歪着,手垂在地上。
是小月亮。
她闭着眼睛,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她的手里还攥着一个兔子玩偶的耳朵——那只耳朵早就被咬烂了,缝了又缝,补了又补。她的呼吸很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苏晚的魂魄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了。
她跪下来,跪在小月亮旁边。她想碰她,想把她抱起来,想喊人来。她伸出手去碰小月亮的脸——手指穿过去了。她什么都摸不到。她试着抓住小月亮的手,穿过去了。她试着摇晃小月亮的肩膀,穿过去了。
她碰不到她。
她跪在那里,看着小月亮苍白的脸,看着她的嘴唇从粉变白,看着她的睫毛一动不动。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是魂魄,是死人,是一个没有实体的东西。她连自己的女儿都碰不到。
“小月亮!”她喊,“小月亮,你醒醒,妈妈在这儿——”
没有人听见。
小月亮没有睁眼。
苏晚转过头,看见门是从外面扣上的。储物间的门没有锁,但外面插了一个插销。不知道是谁插上的,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小月亮被关在里面了。她有低血糖,不能饿,不能晕,一晕就很危险。
苏晚冲到门边,想从里面把门打开。她的手穿过了门把手,穿过了插销,什么都碰不到。她试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手指都像穿过空气一样穿过了那些金属和木头。她能穿过门出去,但她出去之后呢?她不能打开门,不能让任何人听见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放学了,老师们都在教室里整理东西,没有人经过这里。
她跑起来。
穿过走廊,穿过楼梯,跑到一楼。操场上还有几个孩子在玩,旁边有老师在看着。苏晚冲到老师面前,大喊:“小月亮被关在储物间了!你们快去救她!”
老师没有反应。她蹲在一个孩子面前,帮他系鞋带,头都没有抬。
苏晚又跑到另一个老师面前。“求求你了,她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里,她有低血糖,她会死的——”
那个老师站起来,走向另一个方向。
没有人听见她。没有人看见她。
苏晚站在操场上,看着周围的一切。孩子们在笑,老师在说话,太阳在西边的天空挂着,橘红色的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的魂魄几乎透明。她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动力去救小月亮的人,但她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她忽然想到了小星。
小星能看见她。小星能听见她说话。小星在这个幼儿园里,在大班。
苏晚转过身,朝教学楼里冲。她穿过墙壁,穿过楼梯,找到大班的教室。孩子们正在排队准备放学,老师们在清点人数。苏晚在人群里找小星——
她看见他了。
他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低着头,在画画。周围的孩子们在说话、在笑、在跑来跑去,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
苏晚冲过去,跪在他面前。
“小星。”
小星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很安静的、像一潭死水一样的表情。
“小星,你听姐姐说。”苏晚的声音在发抖,她的魂魄也在发抖,她觉得自己快要散了,但她顾不上,“小月亮被关在储物间里了,她晕过去了,她需要人救她。你能帮姐姐吗?你能带老师去找她吗?”
小星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晚伸出手,想去抓他的手臂。她的手指碰到了他卫衣的袖子——穿过去了。她什么都抓不到。她又试了一次,还是穿过去了。她跪在那里,手悬在小星的手臂上方,手指在发抖,但她抓不住他。
她抓不住任何人。
“小星,求你了。”苏晚说,声音已经哑了,“只有你能救她。只有你能看见我,只有你能听见我说话。她在一个柜子里,她出不来,她会死的。”
小星低下头,看着苏晚悬在他手臂上方的那只手。那只手是透明的,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放下画笔,穿过教室,朝走廊走去。苏晚跟在他后面。他走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的,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走廊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大部分孩子都已经放学了,只剩下几个班还在整理东西。小星走在前面,苏晚飘在他旁边,不停地回头看,希望能碰见一个老师。
终于,一个年轻的女老师从旁边的教室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画纸。
苏晚的心跳了一下。“小星,跟她说话。”
小星停下来,看着那个老师。他没有说话。
“小星,你叫她,你指一下柜子的方向——”
小星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师。那个老师低着头在走路,没有注意到他。
苏晚急了。她蹲下来,看着小星的眼睛。“小星,你帮帮姐姐,你发出一点声音,什么都行——”
小星张了张嘴。
“嗯。”
声音很小。很小很小。像一只蚊子在飞。
但那个老师听见了。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见了小星。
“小朋友,你怎么还没回家?”她问。
小星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指向走廊尽头的方向。
老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走廊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关着的门。
“那里怎么了?”老师问。
小星没有说话。他放下手,又抬起来,又指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老师犹豫了一下,跟在他后面。苏晚跟在老师后面。
小星走到储物间门口,停下来。他伸出手,拍了一下门。
没有人应。
他又拍了一下。
老师走过来,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小星。“这里面有人吗?”
小星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又拍了一下。这次拍得比前两次都重。
老师皱了皱眉,弯腰把插销拉开,拉开了门。
储物间里很暗。她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尖叫了一声。
小月亮蜷缩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里还攥着那只兔子玩偶。
老师冲了进去,把小月亮抱出来。她一边跑一边喊:“快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走廊上一下子乱了。老师们从各个教室里跑出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哭。苏晚站在储物间门口,看着小月亮被老师抱着跑远。她的头从老师的手臂间垂下来,辫子散了,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苏晚想跟上去。她想跟到医院去,想看着小月亮被救过来,想确认她还活着。但她的腿动不了。她站在走廊上,魂魄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张被狂风吹破的纸,随时会被撕碎。
她蹲下来,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自己。
“小月亮……”她念着这个名字,一遍一遍地念,像念一句咒语,念完了小月亮就会醒过来,念完了这一切就会消失。
小星站在她旁边。
他没有走。他就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苏晚。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朝苏晚的方向伸过去。他的手指悬在苏晚的肩膀上方,像在试探一壶水的温度。他没有碰到她——他也碰不到她。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不是空气,不是距离,是生和死。
他的手悬在那里,停了几秒。
然后他收回去,把手插进卫衣的口袋里。
“妹妹。”他说,声音很小,“没事。”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很黑很黑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夜空中最远最暗的那颗星星。
苏晚不知道他说的“没事”是什么意思。是说小月亮会没事,还是说苏晚会没事?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想说这两个字,就说出来了。
走廊尽头传来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苏晚站起来,看着小星。
“谢谢你。”她说。
小星歪了一下头,好像在理解这两个字。然后他转过身,朝教室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然后他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听着救护车的声音在楼下停住,听着急促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听着老师们在喊“这边这边”。她想去看看,但她不敢去。她怕看见小月亮被抬上救护车的样子。她更怕看不见。
她穿过墙壁,站在教学楼的窗户旁边,往下看。
担架从楼里抬出来,上面躺着一个小小的身体。有人在给她盖被子,有人在给她量血压,有人在喊“准备葡萄糖”。担架被抬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了,呜哇呜哇地开走了。
苏晚站在窗户旁边,看着救护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她没有跟上去。
她跟不上去。她太弱了,弱到连穿过一条街都要用掉大半的力气。而且她不能去医院。医院阳气太重,她进去会散得更快。
她只能站在这里。
她低下头,看着胸口的木头。它还是凉的,贴着她的皮肤。刚才她试了那么多次,想抓住小星的手臂,想抓住任何东西,但什么都抓不住。
她连自己的女儿都救不了。她只能靠一个七岁的孩子,靠他发出的一声“嗯”,靠他伸出的那根手指。
苏晚把木头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她在窗户旁边站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路灯亮了,久到幼儿园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然后她穿过墙壁,落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朝林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