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急诊室外的身影
苏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林栀家的。
她只记得自己在路上走了很久。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地面照得发白。她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随时会倒下去。
她推开林栀家的门——不,她穿过去了。
林栀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晚?”
苏晚站在玄关,没有动。
林栀站起来,朝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了。
“你怎么了?”林栀的声音变了,“你怎么这么淡?”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很淡。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淡了很多,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报纸,字迹模糊,边角发皱。胸口的木头贴着她,凉意还在,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有力了。
“小月亮出事了。”苏晚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栀的脸色变了。“什么事?”
苏晚把下午的事说了。幼儿园的储物间,插销,低血糖,昏迷,救护车。她说得很慢,有时候说到一半会停下来,好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她的魂魄在发抖,抖得声音都在颤。
“她现在在医院。”苏晚说完,抬起头看着林栀,“我要去看她。”
林栀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去医院。”林栀说,“医院阳气太重,你进去会散的。你今天已经散了很多了,你看见你自己了吗?你都快透明了。”
“我知道。”苏晚说,“但我必须去。”
“苏晚——”
“林栀,求你了。”
苏晚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她活着的时候没有,死了之后也没有。她从来不是一个会求人的人。生病的时候,那么疼,那么难受,她都没有求过谁。但此刻她站在林栀面前,魂魄淡得像一层雾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出了那三个字。
林栀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转过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一样东西。苏晚看不清那是什么,像一块布,又像一张纸,颜色发黄,边角磨损。
“这是我奶奶留下来的最后一样东西。”林栀说,声音有点哑,“她说这个东西能护住魂魄,在阳气最重的地方也能撑一会儿。我本来想等你再弱一些的时候再用,怕你撑不到送灵那天。”
她走过来,把那块东西叠好,塞进苏晚的衣服里——不,塞进苏晚的魂魄里。苏晚感觉到一阵暖意,不是温度的那种暖,是存在的那种暖。她的魂魄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不再往下坠。
“走吧。”林栀说,“我陪你去。但你得答应我,看一眼就出来。不能待太久。”
苏晚点头。
她们出了门。林栀走在前面,苏晚跟在后面。夜风很大,苏晚觉得自己像一片纸,随时会被吹走。但胸口那团暖意稳稳地托着她,让她没有散开。
医院不远,打车十分钟。林栀坐在出租车里,苏晚不能坐车——她穿不过车门,也跟不上车速。林栀让她沿着马路走过去,自己先到医院门口等她。
苏晚走得不快。她的魂魄太弱了,每一步都像在泥里跋涉。但她没有停。她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那些她熟悉的路,朝医院的方向走。
她到的时候,林栀已经站在急诊室门口了。
“这边。”林栀低声说,拉住苏晚的手腕——她拉得住,因为那块东西让苏晚暂时有了一点实体。
她们穿过急诊室的大门。
苏晚立刻感觉到了。阳气。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魂魄里,又像有人把她丢进了一锅滚烫的水里。她的身体——不,她的魂魄开始剧烈地颤抖,边缘开始模糊,像一块冰掉进了开水里。
“快。”林栀攥紧她的手腕,拉着她往里走。
急诊室的走廊上全是人。病人在担架上,家属在椅子上,护士推着车跑来跑去。灯光白得刺眼,声音杂得像一锅粥。苏晚觉得自己在融化,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像一幅画被水浸泡,颜料慢慢晕开,形状慢慢消失。
但她没有停下。
她跟着那根线走。那根从她胸口连到小月亮身上的线,细细的,轻轻的,还在。
她们找到了。
急诊室里面的一间观察室,门半开着。小月亮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上扎着留置针,连着输液管。她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嘴唇不再是紫色的了,是淡淡的粉色。她的眼睛闭着,但睫毛在微微颤动。
她活着。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小月亮的脸。她的呼吸还在,胸口的起伏虽然弱,但是平稳的。旁边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数字在跳动——心率、血氧、血压,都正常。
苏晚的魂魄松下来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小月亮。她想进去,想走到床边,想再看一眼小月亮的脸,想再近一点。但她进不去。观察室里阳气太重了,她站在门口已经快撑不住了,再往里走,她会在小月亮面前散掉。
她不想让小月亮看见她散掉的样子。虽然小月亮根本看不见她。
“她没事了。”林栀在旁边低声说,“医生说送来得及时,低血糖引起的昏迷,输了葡萄糖就醒了。观察一晚明天就能出院。”
苏晚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小月亮,看着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看着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看着她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
她想喊她的名字。小月亮。月亮。宝宝。
她没有喊。她怕自己一开口,最后那点魂魄就会从嘴里跑出去,散了。
她转过身。
“走吧。”她说。
林栀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确定吗”。她拉着苏晚的手腕,转身往急诊室外面走。
她们穿过走廊,穿过那些刺眼的白光,穿过那些嘈杂的声音。苏晚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地消散,边缘已经模糊了,形状已经不完整了,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衣服,线头都松了,随时会散开。
她们走到急诊室门口。林栀松开她的手腕,说:“我去叫车,你在这儿等我。”
苏晚站在急诊室门口,靠着墙,等林栀回来。她的魂魄在抖,抖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她怕进去会伤到小月亮,所以她走了。但她站在这里,隔着几堵墙,还能感觉到那根线,细细的,轻轻的,还在。
她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苏晚抬起头。透过急诊室的玻璃门,她看见走廊尽头有人走出来。是母亲。母亲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攥着一个袋子。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过来。
看着苏晚的方向。
苏晚的魂魄像被人攥住了。她不敢动。她就站在那里,隔着玻璃门,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母亲。
母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穿过。是落在。像一片落叶刚好掉在了水面上,轻轻的,但确实碰到了。
母亲的眉头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好像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睛从涣散变成了聚焦,从“看着一个方向”变成了“看着一个东西”。
她看见了什么?
苏晚不知道。但她看见母亲的眼睛里,映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很淡,很轻,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看不清了。那个影子站在急诊室门口,靠着墙,正要转身离开。
母亲往前迈了一步。
苏晚没有动。她站在那里,让母亲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她知道母亲看不见她的脸,看不见她的眼睛,看不见她是谁。母亲只是看见了什么,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然后,影子消失了。
苏晚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快到林栀在身后喊她都没有听见。她穿过急诊室的广场,穿过停车场,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急诊室的玻璃门后面。
她站在那里,看着苏晚刚才站着的位置。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有了。但母亲还看着,好像她不相信自己刚才看见的东西,好像她在等那个影子重新出现。
苏晚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母亲。
路灯的光落在她们之间。一条马路,两个世界。一边是活人,一边是死人。中间隔着的不是柏油路,不是斑马线,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谁都跨不过去的东西。
母亲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走廊深处。她的背影很小,很慢,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随时会被撕碎,但还在努力地保持着形状。
苏晚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林栀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的,她也不知道。
“走吧。”林栀说,声音很轻。
苏晚没有动。
“她看见你了?”林栀问。
苏晚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只是影子。”
林栀没有再问。她拉着苏晚的手腕,朝出租车停靠的方向走。苏晚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急诊室的方向。
玻璃门关着。走廊里空空的。
没有人了。
苏晚转回头,跟着林栀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她的魂魄晃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木头,它还是凉的,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只手,轻轻地扶着她。
那只手还在。她还在。
她还可以继续走下去。去母亲家,去幼儿园,去公园。去那些她每天都要去的地方,看那些她每天都要看的人。直到她不能再去了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