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林栀的警告
从医院回来之后,苏晚在林栀家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她没有睡。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一种不太明亮的白。路灯灭了,楼下有人开始走动,送牛奶的电瓶车嗡嗡地驶过,早餐铺的卷帘门哗啦啦地响。
这座城市又活了。但她没有。
林栀起床的时候,看见苏晚还坐在那里,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
“你一晚上没动?”林栀问。
苏晚没有说话。
林栀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苏晚,你——”
她没说完,但苏晚知道她要说什么。她又淡了。比昨天更淡。从医院回来之后,那块东西的效力就在消退,她的魂魄像一块放在太阳底下的冰,不管有没有人在看,都在不停地化。
林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仔细地看着她的脸。不,不是脸。是脸的轮廓。苏晚觉得自己像一幅画,被人泼了水,颜料在往下淌,五官的边界开始模糊,眼睛和眉毛快要连在一起了。
“你知道吗,”林栀的声音很低,“你这样下去会魂飞魄散的。”
苏晚看着她。
“不是投胎,不是转世,不是任何你想的那种。”林栀说,“就是没了。散了。像雾被太阳晒干了一样,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你了。不是什么都没有,是比什么都没有还要没有。”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林栀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你还天天往外跑?你知道你还去医院那种地方?你知道你昨天从医院回来之后淡了多少吗?你照过镜子吗?你——”
她停下来了。
因为她看见了苏晚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是不害怕,是已经过了害怕的阶段了。就像当初苏晚生病的时候,刚开始确诊那几天,她哭、她怕、她整夜整夜睡不着。但后来她不哭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怕没有用。
林栀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我家有送灵的仪式。”她说。
苏晚抬起头。
“祖上传下来的。”林栀说,“我奶奶做过,我奶奶的奶奶也做过。可以帮你安然地走,不是散掉,是真正地去投胎。去你该去的地方,重新开始。”
苏晚没有说话。
“但是——”林栀看着她,“你得愿意。你不能一直这样拖着。你拖得越久,你的魂魄就越弱,等到弱到连送灵仪式都撑不住的时候,你就真的只能散掉了。你想那样吗?”
苏晚摇了摇头。
“那你就得让我帮你。”林栀说,“我得准备一些东西,还要选日子。你在这之前不要再乱跑了,尤其是不要去人多的地方,不要去——”
“再给我一点时间。”苏晚打断了她。
林栀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就一点时间。”苏晚说,“我不去医院了,不去人多的地方。但母亲家我要去,幼儿园我要去。我就站在外面,不进去,不离太近。再让我看几天。”
林栀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在等什么?”林栀问。
苏晚没有回答。
但她们都知道答案。
她在等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在等母亲不再切苹果了,也许是在等小月亮不再说梦话了,也许是在等陈叙把那个杯子换掉。也许她什么都不在等,她只是舍不得。舍不得走,舍不得结束,舍不得把最后那根线剪断。
林栀看了她很久。
“送灵可以有至亲在场。”林栀说,声音轻下来了,“如果你要走,阿姨和小月亮可以来。你丈夫也可以来。”
苏晚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们可以来送你。”林栀说,“至亲的在场能帮你稳住最后一程,也能让你走得安心。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得知道你在。他们得来见你最后一面。”
苏晚没有说话。
“你在想什么?”林栀问。
苏晚想了一会儿。
“我在想,”她说,“他们看见我的时候,会不会哭。”
林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落在苏晚身上。苏晚没有躲。她感觉到阳光穿过她的魂魄,像穿过一块透明的玻璃。不疼,不烫,只是让她变得更淡了。
“你别站在阳光里。”林栀说。
苏晚往旁边挪了一点。
林栀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林栀问。
苏晚想了想。“什么意思?”
“你妈那边。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
苏晚愣了一下。她最近每天都去母亲家,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坐在餐桌旁边看母亲吃饭,或者坐在沙发上看母亲看电视。她没有注意到什么奇怪的事。
“怎么了?”苏晚问。
林栀摇了摇头。“没什么。你继续说,再给你几天?”
“两个星期。”苏晚说。
“三天。”
“七天。”
林栀看着她,叹了口气。“七天。不能再多了。你现在的状态,七天已经是极限了。七天之后,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开始准备送灵的事。你也不想在自己散掉之后才让我做吧?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苏晚点了点头。
七天。
她还有七天。
她靠在沙发上,摸着胸口的木头。它还是凉的,但那种凉意已经很淡了,像一杯放了太久的冰水,冰化了,只剩下一点点凉。
她想起母亲昨天在急诊室走廊里看见的那个影子。那个模糊的、一眨眼就消失了的影子。母亲到底看见了没有?还是只是太累了,眼花了,把灯光和阴影看错了?
苏晚不知道。
但她想,如果母亲真的能看见她,哪怕只是模糊的影子,哪怕只是一瞬间——
那她也算没有白来这一趟。
“林栀。”苏晚说。
“嗯。”
“谢谢你。”
林栀没有回头。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晚看着那个影子,想,如果她也能有一个影子就好了。哪怕只有一个。哪怕只有一秒。
但她没有。
她只有一星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