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母亲的回避
一大清早,苏晚去了母亲家。
她到的时候是上午,母亲刚买菜回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青菜,一个装着一条鱼。苏晚跟在母亲身后进了门,像往常一样坐在餐桌旁边,等着看母亲做饭。
但今天不太一样。
母亲把菜放在厨房的台面上之后,没有马上开始收拾。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餐桌的方向。
苏晚就坐在那里。
母亲的目光扫过来,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她转过身,拿起菜篮子,开始摘菜。她把摘好的菜放在一个盆里,端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她低着头,没有再看餐桌的方向。
苏晚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母亲摘完菜,开始杀鱼。她动作很熟练,刮鳞、开膛、掏内脏,一气呵成。苏晚以前最喜欢看母亲杀鱼,觉得她像一个外科医生,精准、冷静、不拖泥带水。但今天母亲杀鱼的时候,手好像抖了一下。刀刃划过鱼腹,偏了一点,鱼胆破了。
母亲皱了皱眉,把鱼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苏晚想走过去看看,但她没有动。她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母亲的背影。那个背影好像比前几天更瘦了,肩膀的骨头从衣服里凸出来,像两座小小的山。
母亲把鱼炖上了,开始切菜。她切得很慢,比以前慢。每切完一样,她就把菜放进盘子里,码整齐,然后端到餐桌上。
端菜的时候,她绕过了苏晚坐的那一边。
苏晚注意到了。
以前母亲端菜都是直接走过来,把盘子放在餐桌中间。但今天她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走到餐桌的另一边,绕过苏晚坐的位置,把盘子放在了离苏晚最远的那一端。
然后她转身回厨房,又端了一盘出来。还是绕过了那个位置。
苏晚坐在那里,看着母亲来来回回地走。每一次,母亲都绕开了她。不是不经意的,是刻意的。像路上有一个坑,你知道它在,所以你每次都绕着走。
苏晚开始怀疑了。
母亲做好饭,坐下来吃。她坐在餐桌的另一端,离苏晚最远的那一端。以前她都是坐在苏晚对面的,今天她换了一个位置。
她低着头吃饭,没有抬头。一口一口的,吃得很慢。她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放下了。她看着桌上的菜,看了很久,但没有再动筷子。
苏晚看着母亲,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
她决定试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茶几上有一个水杯,是母亲早上倒的水,喝了一半,放在那里。苏晚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个杯子。
杯子动了一下。很轻,微微地转了半个圈。
母亲坐在餐桌旁边,看了一眼茶几的方向。她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看见了。苏晚知道她看见了。但她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来,没有问“谁动了我杯子”。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晚又试了一次。
她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她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团很淡很淡的影子,像雾气一样,随时会散。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影子,然后转过身,走出卫生间,站在客厅中间。
母亲从餐桌旁边站起来,端着碗筷进厨房。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经过客厅,目光扫过苏晚站着的位置。
她又看了一眼。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扫视,是那种“我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但我不能看”的看。她的目光在苏晚身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移开,好像多看一眼就会被烫伤。
苏晚的心沉下去了。
母亲能看见她。
不是像林栀那样清清楚楚地看见,不是像小星那样安静地接受。母亲看见的也许只是一个影子,一团模糊的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她看见了。她知道苏晚在那里。
她只是在假装看不见。
苏晚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母亲走回厨房的背影。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母亲能看见她,这意味着她不是完全孤独的,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能看见她的人。但母亲假装看不见她,这意味着——母亲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能看见。
为什么?
苏晚想了很久。
也许是因为母亲怕她知道了,就会更舍不得走。也许是因为母亲怕自己知道了,就会忍不住跟她说话,一说话就停不下来,一停下来就会哭,一哭就再也忍不住了。也许母亲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死了的女儿。没有人教过她这件事。没有一本书告诉她,当你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你死去的女儿就坐在餐桌旁边看着你,你应该怎么办。
苏晚没有再去碰任何东西。
她回到餐桌旁边,坐下来,看着母亲。母亲从厨房出来,又绕过了她坐的那一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打开电视。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母亲坐在沙发上,薄毯搭在腿上,看着屏幕。但她的目光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在看。
苏晚从餐桌旁边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坐在母亲身边。以前她坐在这里的时候,母亲会往旁边挪一点,给她让位置。今天母亲没有挪。但她也没有看苏晚。她只是坐在那里,身体微微绷着,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苏晚伸出手,想碰一碰母亲的手。手指悬在母亲手背上方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她没有放下去。她怕自己放下去,母亲会缩回去。或者更糟——母亲不会缩回去,但她的手会开始抖,整个人会开始抖,然后她会哭。
苏晚不想让母亲哭。她已经哭得够多了。
她把收手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们就这样坐着。母亲看电视,苏晚看母亲。电视里在放什么苏晚不知道,她只是在看母亲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的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清楚。那些皱纹以前没有这么深的,苏晚记得。她生病之前,母亲的脸上只有笑的时候才有皱纹。现在她不笑了,皱纹也还在。
下午的时候,苏晚该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薄毯还搭在腿上。她看起来和早上没有任何区别。
但苏晚知道有区别。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一个很小的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呼吸的声音。母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苏晚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留下来,再坐一会儿,再坐一会儿,坐到天黑,坐到天亮,坐到再也走不了。
她穿过门,走下楼去。
第二天,苏晚又来了。
母亲还是那样。做饭,吃饭,看电视。绕开苏晚坐的位置,不看她站的方向,不跟她说话。苏晚试了几次,故意站在显眼的地方,故意在母亲经过的时候动一下,母亲每次都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她在假装。
苏晚觉得母亲很笨。她假装看不见的样子太假了,假到连苏晚这个死了的人都看得出来。一个正常人不会每次都绕开同一把椅子,一个正常人不会在看见杯子自己转动之后一声不吭,一个正常人不会在走过客厅中间的时候突然放慢脚步然后又突然加快。
母亲不是不会假装。她只是太累了,累到连假装都装不好了。
第二天下午,苏晚走的时候,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呼吸,是更轻的东西。是母亲在叫她。
不是叫“晚晚”。是叫了一个只有嘴唇动、没有声音发出的名字。苏晚看见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的那一瞬间,看见母亲的嘴唇动了一下。
妈。
她在叫妈。不是叫苏晚,是叫她自己。她在叫“妈”。像一个迷了路的小孩在找妈妈,像一个做了噩梦的人在梦里喊妈妈。她死了女儿,她想喊自己的妈妈。但她的妈妈已经不在了。
苏晚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母亲没有看她。母亲的嘴唇动完之后就抿住了,抿得很紧,像要把那个字锁在嘴里,不让它跑出来。
苏晚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