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最后的决定
苏晚在母亲家待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母亲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苏晚没有睡,也不需要睡。她坐在母亲身边,看着母亲的脸。母亲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眉头是松开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像一个孩子。苏晚伸出手,把母亲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碰到母亲的皮肤,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凉,是清晨的凉。
她没有把手收回来。她的手放在母亲的头发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像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那样。
母亲在梦里动了一下,往苏晚的方向靠了靠。
苏晚不知道母亲梦见了什么。也许是小时候的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的裙子,在公园的花坛前面笑。也许是生病时的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也许是死后的她,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做饭。
也许什么都没梦见。只是感觉到了她的存在。
天亮的时候,母亲醒了。她睁开眼,看见苏晚还坐在身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清晨的第一缕光。
“你还在。”母亲说。
“我还在。”苏晚说。
母亲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天。天是灰蓝色的,云很薄,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光已经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了。
“你饿不饿?”母亲问。然后她笑了,“我又忘了。”
“没关系。”苏晚说,“你吃吧,我看着。”
母亲站起来,走进厨房。苏晚跟在她后面,站在厨房门口。母亲打鸡蛋,切西红柿,开火,倒油。锅里的油滋滋地响,鸡蛋倒进去,蓬起来,金黄色的,像一朵花。苏晚看着母亲的手,那双她牵了三十多年的手,那双切菜时会微微发抖的手,那双握着锅铲时指节发白的手。
她要把这些都记住。每一个细节,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等她走了之后,这些东西会跟着她一起走,装在她的魂魄里,带到下一世去。
母亲把菜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她摆了两副碗筷,一副在自己面前,一副在苏晚面前。
苏晚看着那副碗筷,没有说“我吃不了”。母亲也没有说“我忘了”。她们都知道那副碗筷是摆给谁看的。
母亲坐下来吃饭。苏晚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母亲的脸上,落在苏晚的手上。苏晚低头看自己的手——它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层很薄很薄的轮廓,像用铅笔轻轻画的一道线,随时会被擦掉。
母亲也看见了。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吃完早饭,苏晚帮母亲收拾碗筷——不,她没有帮。她试着拿起一个碗,手指穿过去了,碗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窗外的人,看得见屋里的一切,但进不去。
母亲洗完了碗,擦干净手,走到苏晚面前。
“你今天还去幼儿园吗?”母亲问。
“去。”苏晚说。
“替我看看小月亮。”
“好。”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在想什么事情。苏晚等着她开口。
“林栀说,送灵需要至亲在场。”母亲说。
苏晚没有接话。
“她说我也得去。”母亲的声音很低,“她说如果我不去,你走不稳。”
苏晚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指收拢了,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母亲的掌心是暖的,但那种暖意比昨天淡了一些。不是因为母亲不暖了,是因为苏晚更淡了。她的手放在母亲的掌心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重量。
“你会去吗?”苏晚问。
母亲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苏晚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晚的眼睛。
“你希望我去吗?”母亲问。
苏晚没有说“希望”,也没有说“不希望”。她只是看着母亲的脸,看着那张她看了三十多年的脸,看着那张在她生病时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脸,看着那张在她死后强撑着不哭的脸。
“我不知道。”苏晚说,“我怕你去了会难过。”
“我不去也会难过。”母亲说,“你死了我难过,你走了我也难过。难过是一样的,不会因为我去不去就变多或者变少。”
苏晚没有说话。
“我去。”母亲说,“送你走,是我的事。我不能让别人替我做。”
苏晚的魂魄抖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冷,是那种被人接住了的感觉。她死了这么久,一直在飘,一直在游荡,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树叶,不知道会落在哪里。现在母亲说“送你走,是我的事”,她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
“陈叙也得来。”母亲说,“小月亮也得来。”
“小月亮太小了。”苏晚说。
“她知道你走了。”母亲说,“她知道妈妈死了。但她不知道你还在。你走的时候,应该让她知道你来过。”
苏晚没有回答。她想起小月亮在幼儿园的操场上跑的样子,想起她蹲在沙坑边挖沙子的样子,想起她抱着兔子玩偶睡觉的样子。她想起小月亮隔着玻璃窗朝她看过来的那个眼神——那个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的眼神。
“她会害怕吗?”苏晚问。
“怕什么?”
“怕鬼。”苏晚说,“怕我。”
母亲看着她,摇了摇头。“她不会怕你。你是她妈妈。”
苏晚的眼泪又落下来了。鬼魂没有眼泪,但她的眼泪一直在落。她想,也许鬼魂是有眼泪的,只是活着的人不知道。也许每一个在人间游荡的魂魄都在不停地流泪,只是那些眼泪落在地上,没有人看得见。
下午的时候,苏晚去了幼儿园。
她站在围墙外面,看着小月亮在操场上玩。小月亮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跑起来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她在和另一个小女孩玩跳绳,跳得不怎么好,总是踩到绳子,但她笑得很开心。
苏晚看着她的笑脸,想,这个笑她要带走。带到下一世去。就算下一世她不再是苏晚了,不再是这个孩子的妈妈了,这个笑也会在她的魂魄里,像一颗种子,等着生根发芽。
小月亮忽然停下来,朝围墙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晚的心跳了一下。
小月亮看着她——不,小月亮看着她的方向。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跳绳。
她什么都没有看见。
苏晚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还要去一个地方。
陈叙的公司。
苏晚站在楼下,犹豫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她已经决定不再打扰他了,她已经在心里跟他说过再见了。但她的腿不听使唤,自己走到了这里。
她穿过了玻璃门,穿过了墙壁,上了四楼。
陈叙坐在靠窗的工位上,和那天一样。面前是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图纸,旁边放着一杯咖啡。咖啡是热的,冒着气。他用的是新杯子,白色的,不是以前那个蓝色的了。
苏晚看着那个白色杯子,心里动了一下。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释然。他终于换了杯子。也许是因为旧的坏了,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再用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换了。
陈叙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他看起来比上次苏晚来的时候更瘦了,颧骨更高了,下巴的线条更硬了。他的眼镜好像又松了,推上去又滑下来,推上去又滑下来。
苏晚站在他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
她想跟他说一句话。一句就好。
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生病的时候没有离开。谢谢你在我死了之后没有倒下。谢谢你照顾小月亮,谢谢你让她笑,谢谢你在深夜里翻看我的照片,谢谢你换了那个杯子。
她想说很多。但她说不出来。她的声音太轻了,轻到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她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穿过了墙壁,走下楼去。
她走在街上,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走过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从深绿变成了浅黄,秋天快到了。她走过那个公园,秋千空着,在风里轻轻晃。她走过第三个路口那盏总是比别人慢的红绿灯,灯还是红的,她穿过去了。
她回到林栀家的时候,林栀已经回来了。
林栀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块布,一个香炉,一叠黄纸,还有一个小小的瓷瓶。苏晚没见过这些东西,但她知道它们是什么。
“准备好了?”苏晚问。
林栀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红的,像哭过。
“差不多了。”林栀说,“日子定在三天后。”
苏晚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林栀说,“她说她会来。陈叙也会来。小月亮也会来。”
苏晚没有说话。
“你真的想好了?”林栀问。
“想好了。”
“不后悔?”
苏晚想了想。后悔什么?后悔死了?这不是她能选的。后悔在人间游荡了这么久?如果不游荡,她不会知道母亲每天都在做她爱吃的菜,不会知道小月亮在幼儿园里跳绳的样子,不会知道陈叙换了杯子,不会知道小星能看见她。
“不后悔。”苏晚说。
林栀低下头,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起来,放回抽屉里。她做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好像在拖延时间。苏晚看着她,没有催她。
林栀收完东西,转过身,看着苏晚。
“你知道吗,”林栀说,“我小时候特别讨厌这个能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很可怕。我奶奶说这是福气,我觉得这是诅咒。后来长大了,看不见了,我高兴了很久。你生病的时候,这个能力又回来了。我当时特别害怕,我怕我看见你在医院里走来走去的样子。”
苏晚没有说话。
“后来你真的死了。”林栀的声音哑了,“我在街上走了好几天,到处找你。我怕你一个人在外面,没有人看见你,没有人跟你说话,没有人告诉你该去哪里。我找了四天,在咖啡馆门口找到你了。”
“我记得。”苏晚说。
“你知道我找到你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还好我能看见。”林栀说,“还好这个能力回来了。还好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看见你。”
林栀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哭着,看着苏晚。
苏晚伸出手,想碰一碰林栀的手。她的手指碰到了林栀的手背,凉的,很轻,像一片落叶。
“谢谢你。”苏晚说,“谢谢你看见我。”
林栀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有温度的,活人的温度。她握着苏晚的手,握了很久,没有松开。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灯一盏一盏地灭,声音一点一点地收。苏晚坐在沙发上,摸着胸口的木头。木头已经不凉了,贴着皮肤,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她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她要走了。
在这三天里,她还要去母亲家,还要去幼儿园,还要去公园看小星。她要把这些都看完,都记住,都带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淡,很薄,像一张被风吹旧了的纸。
但她还在。
只要还在,就不算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