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画皮遗恨
“梅娘,”青禾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园中显得清晰,“你可知,如今已过近三百五十年。一张硝制的人皮,留存至今的可能,微乎其微。”
“妾身知晓。”梅娘的声音依旧平静,“那张皮能否找到,妾身并无把握。但……”
“但它或许并未被毁。”她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肯定,“先生可听说过‘画皮易容,借面还魂’之说?”
青禾眼神一凝。
傩送人的传承中,确有类似记载。
并非志怪小说里妖狐披人皮的离奇故事,而是指一种极其古老且残忍的巫傩邪术。
取特定之人的面皮,以秘法硝制处理,辅以咒文祭炼,可制成一种介于实物与灵体之间的邪异媒介。持有此皮者,不仅能改换容貌,更能借用原主部分气运、才情。
此术有伤天和,且反噬极重,历来被视为禁忌。
“你是说,你的画皮,可能是当年构陷你的人制成了这等邪物?”青禾沉声道。
“妾身受刑后,曾浑噩飘荡,依稀感知到那张皮被硝制时的痛苦,其后多年,有被‘使用’时的模糊触感,直至约百年前,才彻底沉寂,再无感应。”
她放下手,笃定道:“它一定还在某处。”
青禾眉头紧锁。
“即便它尚存世间,三百余年过去,沧海桑田,如何寻找?你可有更具体的线索?”
梅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溯极其遥远的记忆。
“陷害妾身者,乃当时的郑贵妃。”她缓缓道,“牵头办理此案的,是一个姓‘覃’的掌刑千户,手段酷烈。硝制画皮的具体事宜,是交由一个从南疆寻来的、懂些邪法的老宦官操办,人称‘虫翁’。”
青禾在心中默记。
郑贵妃在明史上倒是留有姓名,但其家族后裔在明末清初的动荡中,恐怕早已零落。覃姓并非大姓,或许有族谱可循?至于“虫翁”,这种绰号更像江湖术士,更难追踪。
“线索太少,且年代过于久远。”青禾直言不讳,“寻到的希望,不足万一。”
“所以,妾身才寻到先生。傩送人行走阴阳,沟通古今,自有寻踪觅迹、感应灵异之能。何况……”
她顿了顿,“先生日前在赵家之事,妾身虽未能亲见,却也遥有所感。先生破邪契,镇怨气,虽受反噬,却心念坚定,手法果断。更重要的是,先生似乎……对‘无名’‘无依’之魂,心存一份旁人难及的理解。”
青禾默然。
“妾身所求,并非强求先生必得寻回画皮。”梅娘继续道,“只求先生,愿为妾身这无根之鬼,尽力寻访一次。无论成与不成,至少让这天地间,还有人记得,曾有一个叫‘梅娘’的女子。”
青禾看着水榭内那孤独的背影,看着地上那片没有面目的影子,感受着周遭弥漫了数百年的梅香与孤寂。
左肩的钝痛似乎也在隐隐共鸣,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话:“青禾,咱们这行,送的不只是鬼,更是人心里的结,是世道欠下的债。有些债,看着无关,实则相连。”
梅娘的“无根”,何尝不是这世道欠下的一笔巨债?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夜间的寒意在胸肺间流转。
“傩送人行事,有规有矩。”
青禾终于开口,“梅娘,你欲聘我寻画皮,或寻存在之证。按照规矩,需付‘报酬’。此报酬非为钱财,需与你之事因果相当,且于我而言,需得有用,或能抵偿我涉足此事可能沾染的业力风险。你可有?”
梅娘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向水榭角落阴影处。
“先生请看那盆中之土。”
青禾提灯走近。
角落里有一个破碎的陶盆,里面有一小撮颜色异常暗红的沙土,沙土中,埋着几片早已枯黑、却依旧保持着完整梅花形的花瓣。
“此土取自当年妾身受刑的乱葬岗,浸透妾身血泪。
此花,是妾身魂魄初凝、尚有形影时,最后一次从此园中摘下的梅花,以魂力封存其形。”梅娘的声音幽幽传来,“此二物,蕴含妾身最本源的死亡气息与一丝残存魂印,它可抵挡与妾身同源的诅咒邪力,此可为报酬否?”
青禾凝视那盆中血土与枯梅。
“可。”他点头,取出一个贴有符纸的小布袋,小心地将那盆中血土与枯梅花瓣尽数收起,封好。
“如此,契约成立。”梅娘的声音似乎轻松了一丝,“妾身于此园中静候,先生若有线索,或需询问,可随时来此。亥时前后,妾身感知最明。”
青禾收起布袋,最后看了一眼梅娘那孤寂的背影和地上无面的影。
“我会尽力寻访。但时限……”
“无妨。”梅娘打断他,语气淡然,“三百年都已等过,不差些许光阴。只望先生……莫要彻底忘却此事便好。”
青禾不再多言,提起风灯,转身走入梅园更深的夜色中。
身后的水榭孤灯,在他离开一段距离后,悄然熄灭,重新隐没于黑暗。
回去的路上,那缕梅香似乎缠绕不去。左肩的旧伤在隐隐作痛,怀中那袋血土枯梅也散发着微弱的、冰凉的存在感。
当他回到铺子时,才发现,一直静静躺在布袋最底层的“真君”傩面,不知何时,竟也隐隐散发出了一缕极淡的、清冽的梅花香气。
他握着面具,站在昏暗的铺子里,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