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梅园惊魂
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这几日,青禾闭门不出。
白日里,他以药香熏蒸左肩,辅以呼吸导引之法,缓缓驱散深入肌骨的阴寒。
夜里,仔细擦拭养护其余十面傩脸,尤其是那副代表“本我”“真君”面。
此面能稳固心神,映照真实,是应对不明状况时的最后依仗。
第三日,黄昏刚过,青禾便收拾停当。除了几副可能用到的傩面和一些零碎物件,他特意带上了一小包自配的“辟秽散”,以及一把缠着红线、开了刃的旧式傩戏短刀。
城南废弃梅园,断墙残垣隐没在荒草荆棘,昔日精心打理的花径早已被野草吞噬。园中依稀可见许多嶙峋古怪的老梅树,枝干扭曲,在惨淡的月光下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恍若无数向天索求的枯手。
青禾提起风灯,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身前几步。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朽和尘土的气息,仔细分辨,还有一缕清冽的梅香。
他循香而行,脚下不时踩到破碎的瓦砾。
园子深处,竟有一片相池塘。
池水黝黑,漂浮着枯叶和浮萍,散发出淡淡的腥气,池塘边,一座半塌的水榭歪斜地立着,飞檐斗拱残破不堪,露出黑黢黢的梁木。
在水榭临水的一角,破损的窗棂内,竟透出一豆孤灯的光晕。
亥时到了。
青禾在距离水榭十余步外停下,风灯提在身侧,左手已悄然按在腰间装有傩面的布袋上。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透出灯光的、糊着残破窗纸的菱花格窗。
静默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终于,一个声音从水榭内传出。
“陈先生,既已赴约,何不入内一叙?夜露寒重。”
青禾没有动:“阁下邀陈某来送‘无根之鬼’,却连面目也不愿示人么?”
里面沉默片刻,传来一声极轻的、似有似无的叹息:“非是不愿,实是不能。先生请看。”
话音落下,那扇透出灯光的窗子,忽然从内侧被轻轻推开了半扇。
窗内,临窗设着一张破损的、却擦拭得异常干净的旧木几。几上摆着一盏式样古拙的铜灯,灯焰如豆,静静燃烧。灯旁,坐着一个身影。
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穿着素白衣裙,身姿窈窕,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
青禾的瞳孔,在看清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女子没有回头。
她依然背对着窗户,背对着青禾。只能看到一个纤细优雅的背影,和半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颈项。
她身侧的地面上,投出了清晰的影子。
影子的轮廓与她坐姿一致,甚至能看清发髻和衣裙的褶皱。然而,在那本该是头部的位置,却是一片光滑的,空无一物的空白。
没有脸的影子。
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是一片虚无。
“无根之鬼……”他低声自语,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分量。
“先生看到了?”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一丝自嘲,“妾身梅娘,有影无面,有魂无位,有死无葬。漂泊数百载,不见阴司引路使,亦忘自身形容。此,可算得‘无根’?”
她的语气里没有怨毒,没有凄厉,只有一种沉淀到极致的、仿佛已与时光同朽的孤寂。
青禾缓缓松开按着布袋的手,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水榭门外:“梅娘。你既寻我,所求为何?超度?寻仇?还是……别的?”
“寻仇?”梅娘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涟漪,像是古井投入一颗小石子,旋即平复,“仇人早化白骨,家族亦烟消云散。寻之何益?至于超度……”她顿了顿,“阴司无我名册,黄泉不认我魂。寻常超度,不过隔靴搔痒。”
“那你想要什么?”
水榭内,梅娘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依旧背对,声音却清晰传入青禾耳中:
“妾身前朝万历年间人,家父翰林,妾身……略通绘事,尤擅梅花。”
她的语气平缓,像是在叙述他人的故事。
“因一幅《寒梅傲雪图》,被选入宫中。后遭人构陷,污以巫蛊厌胜之罪。帝王震怒,下令活剥面皮,以儆效尤。尸身弃于乱葬岗,而妾身那张脸……那张画皮,被硝制后,不知所踪。”
“妾身因容颜被毁,魂魄失其‘面目’,浑浑噩噩,不入轮回。后来执念稍清,方知自己已成‘无面’之鬼。无面,则阴司不录,香火不受,祭祀无门。数百年来,只能徘徊于此。”
她轻轻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向水榭外奇崛、已然完全枯死的老梅树:“那株‘骨红照水’,是妾身当年亲手所植。它枯死的那年,正是妾身……受刑之年。”
青禾顺着她所指望去。枯死的梅树在夜色中如同狰狞的鬼爪,毫无生机。
“梅娘所求,”她的声音重新归于平静,“并非复仇,亦非寻常超度。只求先生,能替妾身寻回那张被硝制的画皮。”
她终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侧过了些许脸颊。
“先生,”那空白的“脸”似乎“注视”着青禾,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数百年的疲惫与希冀,“您……能送我一程吗?”
夜风穿过枯梅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哨响。池水微澜,倒映着水榭孤灯与无面女子的背影。
青禾站在荒芜的梅园中,手中风灯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