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傩面溯源
接下来的半月,青禾如常开启铺门,接待些寻常的白事委托,或是为人相看阴宅风水、选个吉日。
白日里的琐事,不过是维持生计的幌子。
真正耗费心力的,是暗中探查梅娘画皮的线索。
青禾先去寻了城里几位最老的字号书铺和古董商人,旁敲侧击地打听前朝旧事,特别是与西厂、宫廷秘闻相关的野史杂记或流散器物。
收获寥寥,只知郑贵妃一脉在明末确已败落,后裔难寻。西厂档案大多毁于明末战火,覃姓千户更是大海捞针。
他又去了几次城南的茶馆,那里常有走南闯北的说书人和消息灵通的闲汉。几碗茶钱散出去,换来的也不过是些真假难辨的前朝宫闱艳闻。
线索似乎断了,三百多年的时光,足以抹去绝大多数痕迹。
直到一个微雨的午后,铺子里来了位不速之客——白云观的虚谷道长。
老道士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与青禾师父曾有旧谊。
他听闻赵家事后,特意前来,一是关心青禾伤势,二是也想知道那批童骨后续。
青禾将赵明远已请他去起骨超度的事说了。
虚谷道长听罢,捻须叹息:“冤孽,冤孽。赵家这笔债,恐怕几代人都还不清。”他看向青禾,“青禾,你面色隐有郁结,眉宇间绕着一缕极淡的……陈年阴气,非是赵家之事残留。近日可是又接了棘手的活计?”
青禾心中一动,知道瞒不过,便将梅娘之事,择要说了。
“画皮……虫翁……”虚谷道长沉吟良久,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这个名字,贫道似乎在观中某部残破的杂录里见过。那部书是明末一位喜好搜罗奇闻的师祖所留,虫蛀鼠咬,残缺得厉害。待贫道回去,再仔细翻检一番。”
三日后,虚谷道长冒雨前来,带来一本用油布仔包裹的残破不堪的线装册子。
纸张焦黄脆裂,墨迹漫漶。
老道指着其中一页几乎无法辨认的残句:“……西厂覃某,掌刑酷,尝蓄一南疆阉奴,号‘虫翁’,善驱蛇虫,晓异术,尤精……后面字迹没了。旁边还有一行小注,似乎是后人补记,提到‘虫翁’晚年似居京城西南‘虫骨胡同’,以炮制药材、制作诡异面具为生……”
虫骨胡同!京城西南!
青禾精神一振。
“道长,此书可否借我一观?”青禾恳切道。
虚谷道长将书推到他面前:“此书于观中已无大用,且与你有缘,便赠与你吧。只是务须小心,其中记载,多涉阴邪,莫要深陷其中。”
送走虚谷道长,青禾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残册。
除了关于“虫翁”的那点零星记载,他还发现了一些其他关于前朝奇人异术、邪法诅咒的片段,虽破碎,却隐隐与傩送人传承中的某些禁忌记载相互印证。
其中一页,恰好提到了“画皮”邪术的一种变种。
以特定命格、含冤而死之人的面皮,辅以秘药与咒怨炼制成“怨面”,可令佩戴者短时间内共享原主部分记忆碎片,甚至感知其执念指向!
青禾的目光,落在了“真君”傩面上。
“真君”面不擅寻踪,但最擅长的,是映照真实,稳固心神,沟通本源。
或许……可以借助它与梅娘那袋血土枯梅的微弱联系,以及残册中获取的“虫翁”与“怨面”信息,进行一次更深层次的“溯源”感应?
当夜子时,万籁俱寂。
青禾在铺子内间布置好简单的法坛,中央放着那袋血土枯梅,两侧点燃特制的凝神香。他洗净双手,郑重地捧起“真君”傩面。
面具入手温润,那缕淡淡的梅香似乎更清晰了些,他缓缓将其覆在脸上。
他集中意念,默念梅娘之名,回想她的遭遇,感受血土中蕴含的死亡与孤寂气息,同时,将“虫翁”、“虫骨胡同”、“怨面”这些关键词,作为意念的“锚点”,投入那面“心镜”之中。
起初,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
渐渐地,黑暗中开始浮现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宫廷的高墙,冰冷的地砖,扭曲的人脸,剥皮的剧痛……这些是梅娘记忆中最强烈的烙印。
青禾稳住心神,引导意念,顺着那份对画皮的执念,以及残册信息提供的方向,向更深处“探查”。
仿佛在黑暗的河流中逆流而上,触角伸向无数杂乱的时间支流。无数模糊的、无关的信息碎片掠过:战火、市井、不同年代的悲欢离合……大部分与梅娘无关。
就在心神消耗渐巨,青禾感到微微眩晕时,一点微弱的、带着腥甜药味和虫蛀腐朽气息的“光点”,在黑暗的“河流”边缘一闪而过!
那气息,与残册中描述的“虫翁”特征,有隐约的相似!
青禾心头一紧,凝聚全部意念,向那“光点”追去。
距离拉近,那“光点”逐渐清晰了些。隐约间,似乎“看到”一条狭窄、肮脏、弥漫着古怪气味的胡同,胡同深处某间低矮房屋的门楣上,挂着一个模糊的、用虫壳和骨头串成的招牌……
景象极度模糊,且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破碎。
就在青禾试图“看清”更多细节时,那“光点”猛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排斥感,同时,另一种冰冷滑腻的诡异感知,顺着那“光点”反向侵蚀而来!
青禾闷哼一声,立刻切断了感应链接,一把扯下了“真君”傩面!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心脏狂跳,太阳穴突突作痛。
他喘着气,看向法坛。那袋血土枯梅并无变化,但燃烧的凝神香,香头却齐齐熄灭,香灰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焦黑色。
“找到了……”青禾抹去额角的冷汗,眼神亮了起来,“虽然只是模糊的指向和气息……但‘虫骨胡同’,还有那种邪恶的‘虫翁’遗留气息……确实存在过,并且,似乎还有某种‘活’的东西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