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无名牌位
赵世昌惨白的脸色在灯笼摇曳的光下,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他喉咙里那阵“咯咯”声终于挤出几个字:“先、先生何出此言?”
青禾的目光扫过赵世昌躲闪的眼睛,掠过赵明远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回那座静默的纸桥上。雨水敲打纸面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敲在人心尖上。
“桥,是引魂桥。”青禾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清晰而冷冽,“新妇红衣湿透,乃‘水浸红衣煞’,主横死不甘,又与水有关。她做引渡之姿,口念‘接人过河’,这是阴婚中接引夫魂的仪式。但——”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边缘几乎触到那粘稠黑水的边界。左肩寒意骤增,如针刺骨。
“——桥头所指,并非赵少爷。”
青禾抬起手,虚虚指向纸桥延伸的轨迹。那轨迹看似对着赵明远,实则微微偏斜,穿过他的身侧,笔直地指向后方黑沉沉的老宅祠堂。
“她在引的,是祠堂方向的魂。赵老爷,府上早年,可还有位‘少爷’,未曾入得祠堂正位?”
“嗡”地一声,旁边一个端灯的老仆手一抖,灯笼差点脱手。
赵世昌身体晃了晃,全靠仆人搀着才没倒下。他闭上眼,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都下去。”
下人们低着头匆匆退到月门外,只留管家和赵明远在场。
庭院里只剩下雨声、黑水汩汩的微响,和几人粗重的呼吸。
“是……”赵世昌仿佛瞬间老了十岁,背脊佝偻下去,“是有过一个……二十年前的事了……庶出的,生母难产没了,那孩子叫……水生。三岁上,失足跌进后院那口莲缸……”
“然后呢?”青禾追问。
“孩童夭折,按老辈规矩,不入祠堂正位,恐冲撞祖先,也……也不利家族兴旺。”
赵世昌避开青禾视线,“当时只请人做了场简单法事,在……在祠堂后墙,私下设了个小龛位,上了几年香火。后来……后来宅子扩建,事务繁忙,也就……也就淡忘了。”
淡忘了。
青禾咀嚼着这三个字。一座无名的牌位,被家族“淡忘”的幼魂。
这便是那座纸桥的根源。
“新妇配骨,可是配给了这位水生少爷?”青禾问。
赵世昌艰难点头:“是……想着他在下面孤单,给他找个伴,也……也安宅。”
“安宅?”旁边的赵明远忽然出声,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爹!用活生生的姑娘去配……配一个早就……这简直是……”
“你懂什么!”赵世昌猛地瞪向儿子,“那时候的规矩!再说,那女子也是自家穷苦,收了钱的!本是你情……本是为她找个归宿!”
“归宿?”赵明远脸色比纸还白,看向那座纸桥和黑水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愤怒,“这就是归宿?”
青禾打断了这对父子苍白无力的争执:“牌位何在?带我去看。”
赵世昌犹豫了一下,示意管家带路。
一行人绕开黑水区域,从侧廊快步走向祠堂。
纸桥在他们离开时,微微转向,依旧执着地指向祠堂方向。
祠堂阴森,常年不散的香火气混着一股陈腐。
赵世昌指着西侧一面墙壁:“就……就在这后面。当时封死了。”
青禾上前,手指拂过墙面。
灰砖冰冷,砖缝严密。“探花”傩面的残留感知里,他感到墙后一丝极微弱的、近乎消散的阴气。
“打开。”他言简意赅。
赵世昌咬牙,吩咐管家去找工具。几个胆大的下人被叫回来,战战兢兢地撬动砖块。泥土簌簌落下,封墙的砖石并不太厚。约莫一盏茶功夫,墙上破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
一股更陈旧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早已变质的香烛味。管家哆嗦着将灯笼凑近。
窟窿内是一个极其狭小的暗龛,一尺见方,积满灰尘。龛中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牌位,木质普通,已显腐朽。牌位无字,正面空白。
管家用袖子颤巍巍拂去背面厚厚的积尘,几行暗红色的字迹显露出来。
儿 水生 殇
父 世昌 立
母 … 后面的字被污迹覆盖,难以辨认
而在那“殇”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更模糊的字迹,几乎与木头纹理融为一体
冷……缸里好冷……爹……娘……
看到这行小字,赵世昌猛地倒退一步,撞在供桌上,震得牌位哗啦轻响。
他脸上再无一丝血色,瞳孔放大,死死盯着那行字。赵明远也看到了,他捂住嘴,喉结滚动,别开了脸。
青禾静静看着那无名牌位。
他能想象,一个三岁孩童,在冰冷的缸水中挣扎时,那种绝望的恐惧和不解。
死后,只有这暗龛中的一方无名木牌。
“无名无位,便是无家可归。”
青禾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响起,“新妇持阴婚契约而来,要引‘夫君’过桥,却因牌位无名,契约无凭,找不到他。水生魂灵懵懂,困于溺毙之处,不识阴阳路,亦不知有‘妻’来寻。两下错失,怨念交织,便化出这黑水纸桥。”
他转向赵世昌,“赵老爷,纸桥要渡的,不是活人。是要渡这无名之魂,去他该去的地方。也要渡这无凭之婚,做个了断。”
“该……该如何了断?”赵世昌的声音干涩无比。
青禾的目光落回那暗龛,落在那行“缸里好冷”上。
“首先,给他一个名字。”他说,“然后,找到那双将他推入‘冷缸’的手。”
祠堂外,雨声中,隐约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水响声,来自后院方向。
众人悚然一惊。
赵明远猛地看向青禾,声音发紧:“先生,那口莲缸……还在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