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断香之约
赵世昌踉跄着后退,几乎站立不稳,赵明远则死死盯着脚印消失的方向,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莲缸里的黑水倒映着惨淡的月光和几张惊惶的面孔。
方才“溺童”傩面带来的冰冷窒息感尚未完全从青禾骨缝里散去,他左肩的寒意已凝聚成一种沉甸甸的压迫。
时间不多了,水生的迷失的魂受纸桥契约扰动,已开始无意识地“活动”。而那纸桥新妇的执念,若长久得不到回应,谁也不知会演变成何等模样。
他转向赵世昌,“赵老爷,水生魂灵懵懂,非厉鬼索命。然其因无名无位,漂泊无依;新妇因契约无凭,徘徊不去。欲送此局,需先正其名,引其路。”
“正名……引路……”赵世昌喃喃重复,眼中燃起一丝希冀,“先生是说,只要重立牌位,好好超度,便可……”
“非也。”青禾打断他,目光扫过那行小小的湿脚印。
“牌位是引,需至亲之血滴入木牌,方能使浑噩之魂识得名字。此乃‘血亲引归’,第一步。”
“至亲之血?”赵世昌看向自己枯瘦的手,又猛地转向儿子赵明远。
赵明远脸色一白,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嘴唇翕动:“我……我与那孩子,从未见过,何谈至亲……”
“血脉同源,便是至亲。”
“赵老爷年事已高,精血衰微,效力不足。赵少爷正当盛年,最为合适。”
“荒唐!”赵世昌忽然激动起来,“明远乃我赵家嫡脉,将来要继承家业,岂可为此等……此等之事损伤元气!先生难道没有别的法子?”
青禾静静看着他:“有。”
赵世昌刚松半口气。
“傩送人第二条铁律:‘不过无价之桥’。”
青禾缓缓道,“凡行送渡之事,必收‘报酬’。此报酬非金银俗物,需与事涉因果相当,且对事主至关紧要。此乃平衡阴阳,亦是为事主担下部分业力牵连。”
他顿了顿,看向赵世昌:“赵老爷,您既不愿至亲出血引路,便需付出足够的‘价’,让我这个外人,来搭这座‘桥’。”
“先生要何报酬?但说无妨!赵某倾家荡产也……”赵世昌急道。
“第一,赵家珍藏中,应有一块祖传血玉,常年受香火愿力与家族气血温养,有安魂定魄之效。我要它。”
赵世昌瞳孔骤缩,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
那血玉是他父亲临终前传下,言明可镇宅养气,乃家族隐秘的传承之物,“这……此玉乃先父遗物,关乎家运……”
“家运?”青禾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比之眼前纸桥黑水,阖宅不安,孰轻孰重?此玉温养魂魄,正可用于安抚水生迷茫魂识,助其凝神,乃是‘桥’之基石。”
赵世昌挣扎片刻,终于颓然点头:“……好。管家,去我书房暗格,取那紫檀匣来。”
管家应声,匆匆而去。
“第二,”,目光转向脸色苍白的赵明远。
“赵少爷,未来你若得子,待其年满三岁生辰那日,需由你亲自带领,于祠堂水生牌位前,点燃一盏桐油长明灯,诵念其名,告慰其灵。此后每年此日,续灯添油,直至此子成年。此乃‘血脉承责,灯火引路’”
“什么?!”赵明远失声,“我的儿子?还未出世……就要背负这些?”他眼中浮现出强烈的抗拒与恐惧。
“非是背负,而是了结。”青禾语气沉凝,“水生亦是赵家血脉,却孤苦无依。此灯一燃可化其魂中孤寒,助其安心归去。此乃‘桥’之护栏。”
赵明远剧烈喘息,看向父亲。赵世昌闭上眼,艰难点头:“……应了。明远,应下!”
赵明远拳头握紧,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就在这时,内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骚动,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声响。一个仆人连滚爬爬地冲进后院,声音惊恐变调:“老爷!少爷!不好了!那黑水……黑水漫出来了!纸桥……纸桥在动!”
众人顾不得其他,急忙赶回内院。
只见天井之中,那原本丈许见方的黑水,此刻已扩大了近一倍,粘稠的液面几乎要漫出青砖范围,汩汩地冒着冰冷的气泡。
那座惨白的纸桥,在缓慢地延伸,桥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桥头依旧执着地指向祠堂方向。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水面之下,隐约有惨白的手臂轮廓在缓缓浮沉,手指微微蜷曲。
“先生!快!快想办法!”赵世昌彻底慌了神。
青禾面色凝重。
报酬虽已谈妥,但仪式未成,血玉未到,长明灯更是远水。眼前这局面,已不容再等。
“取刀来。”他沉声道。
管家哆嗦着递去。
青禾接过,走到赵世昌面前:“赵老爷,既不愿令郎出血,便请借您几滴指尖血,混合朱砂,先写下水生名讳于临时木牌之上,暂做安抚。此非长久之计,但可暂缓其势。”
赵世昌颤抖着伸出左手食指。
刀尖轻划,血珠渗出,滴入早已备好的朱砂碟中。
青禾取过一块临时找来的干净木片,以血朱砂混合,写下“赵氏子水生灵位”七字。
字成瞬间,木牌微微一震,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青禾手持临时牌位,再次走向那黑水纸桥。
这一次,他没有戴任何傩面,只是将牌位高高举起,对着纸桥与新妇亡魂所在的方向。
“名位已立,契约可见!三日之内,必全引渡之仪!暂且退去,莫再惊扰阳宅!”
那“沙沙”声,停了下来,水中浮沉的惨白手臂,也缓缓沉了下去。黑水不再蔓延,但也没有退去。桥头红衣女子的虚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青禾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三日内,必须找到当年术士埋下的“鸳鸯扣”,彻底解开阴婚强制契约;必须用血玉安抚水生;必须重立正式牌位。
否则……
他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赵家父子,最后目光落在赵世昌脸上:
“赵老爷,报酬其一已应,其二已诺。现在,该告诉我,当年为水生操办阴婚、埋下‘鸳鸯扣’的术士,是谁?除了随新妇下葬的扣子,另一枚到底藏在何处?”
赵世昌眼神闪烁,管家此时恰好捧着紫檀匣子匆匆返回,闻言,手一抖,匣子差点脱手。
青禾接过沉甸甸的紫檀匣,他打开一条缝隙,一股温煦中带着凛冽血气的能量便隐隐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