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宅下宅
赵世昌目光躲闪着,掠过青禾手中盛着血玉的紫檀匣,最终落在地上那行早已被踩得模糊的小小湿脚印上。
“是……是一个游方的道士,自称‘云鹤子’。”他终于开口“当年……也是经人引荐,说他有办法安宅,让那孩子……不再扰家宅安宁。”
“不再扰?”青禾捕捉到这个词,“在此之前,水生魂灵便已‘扰’过宅?”
赵世昌脸色更灰败了几分,“起初……只是些小事。夜里后院总有水响,像是有人玩水。厨房的水缸,早上看总是少一截。下人间传,看见浑身湿透的小孩影子跑过……后来,后来明远他娘,那时刚怀上明远,总说梦见一个湿漉漉的孩子往她身上爬……”
他闭上眼,“我……我怕了。怕这未出世的孩子也……也遭不测。”
“恰巧有人说起配阴亲,能安抚早夭亡魂,还能……还能转些福荫。云鹤子说,他能办得妥当,埋下‘鸳鸯扣’,便是一纸阴契,将那孩子牢牢‘定’住,再不会出来作祟,还能引其享后世香火……我,我就信了。”
“鸳鸯扣另一枚,现在何处?”
“云鹤子说,一扣随那女子下葬,另一扣需埋在赵宅根基最稳、生气最旺之处,”赵世昌声音越来越低,“他……他在我赵家老宅的堂屋正中,掘地三尺,埋了下去。说那里是宅眼,生气最足。”
“老宅?”旁边的赵明远愕然脱口,“我们家现在这宅子,不就是……”
赵世昌摇头,眼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神色:“不。这里,是后来起的‘新宅’。你祖父那辈发家后,拆了原来的老屋,在上面扩建翻新,才有了如今的宅院。云鹤子埋扣的地方,就在现在这正堂……下面。”
宅下宅。
青禾眼神一凝。
将阴契之物埋在宅基正下方,还是老宅的“宅眼”,这绝非简单的“安魂定契”。
生气最旺之地,亦是阴物最易汲取滋养之所。这云鹤子,要么是技艺不精、胆大妄为的半吊子,要么……就是另有图谋。
“我要下去。”
“下……下去?”赵世昌骇然,“如何下去?难道要拆了正堂地面?”
“不必。”青禾目光扫视庭院,“祠堂后墙有暗龛,老宅地基很可能有夹层或密室留存。带我去祠堂。”
一行人又折返至祠堂。
青禾仔细审视刚刚被撬开的墙壁破洞内部。他接过管家手里的灯笼,贴近窟窿边缘,仔细观察砖石接缝和泥土痕迹。
“撬大些。”他指着暗龛下方一片区域。
下人们再次动手,砖石被一块块取下,泥土簌簌落下。
暗龛下方并非地基实土,而是一层架空的黑砖,砖面磨损严重,覆满厚厚尘土,隐约形成向下的台阶轮廓!
“这……这是……”赵世昌也惊呆了,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老宅残留的地基通道。”青禾淡淡道。
他提起灯笼,弯腰,率先踏入了那向下延伸的黑暗之中。
台阶陡峭,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触手阴湿冰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陈年朽木的气息。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到了一处极其低矮、压抑的空间,高度不足一人,需弯腰前行。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散落着朽烂的木块、碎瓦,以及一些看不清原貌的杂物。
灯笼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灰尘在光柱中狂舞。青禾的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墙壁。他在寻找“气”的异常。
左肩的寒意越来越重了。
他停在一处墙角。
这里的地面泥土颜色比周围略深,且微微隆起。他蹲下身,用手指拂开浮土。下面并非硬土,而是一层细密的、掺杂着白色颗粒的石灰层。
“工具。”他伸手。
一把小铲递来。他小心地刮开石灰层,下面露出一个扁平的、约莫巴掌大小的陶罐,罐口被一种暗红色的泥浆严密封死,泥浆早已干涸板结,表面却刻着一个扭曲的符纹。
陶罐周围,还散落着几枚早已锈蚀变形的铜钱,以及一小撮用红线捆扎、已然枯黑的人发。
“找到了。”青禾声音低沉。他抬头,借着灯笼的光,看向这低矮夹层的更深处。
光晕边缘,散落着多具骨骸。
它们零散地埋在或半掩在泥土里,姿态扭曲,有些甚至能看到细小的骨殖相互叠压。
骨骸周围,散落着早已化为灰烬的符纸残片,灰烬中隐约可见朱砂的暗红。
赵世昌跟在后面,勉强弯腰进来,看到墙角陶罐时刚松半口气,顺着青禾的灯光看向深处,他整个人瞬间僵直,眼睛瞪大到极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然后猛地弯腰剧烈干呕起来。
赵明远紧随其后,只看了一眼,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土墙上,震落簌簌尘土。他脸上最后一点人色也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震惊与恐惧,瞳孔里倒映着那片孩童的枯骨,喃喃道:“不……这不可能……爹……这是……什么……”
青禾缓缓站起身,手中灯笼的光稳定地照着那片小小的骨骸。
“赵老爷,现在可以说了,赵家‘发家’之前,这老宅里,丢过多少‘不值钱’的丫头小子?云鹤子替你‘安宅’的法子,除了配阴亲,还用了多少童骨镇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