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父亲的觉醒
夜深了,整个村庄都沉入梦乡,只有零星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远远传开。
屋里的家人都已经睡熟,弟弟鹿君安轻微的鼾声从里屋传来,平稳而安心。
鹿呦呦披上一件薄外套,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今夜的月亮格外圆,格外亮,清辉洒满整个院落,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雪白的霜。夜风微凉,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让人头脑格外清醒。
她刚在门口的石墩上坐下,身后就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还没睡?”
父亲鹿建平走了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掏出旱烟袋,慢慢装上烟丝,用火石点着。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月光下散开。
“睡不着。”鹿呦呦轻声回答。
父女两人沉默地坐着,没有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
过了许久,鹿呦呦轻轻开口,打破了宁静:“爸,村里是不是在推行承包责任制?”
鹿建平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惊讶地看向女儿:“你、你咋知道这事?这都是村干部才商量的事。”
“我听村里人闲聊说的。”鹿呦呦转过头,目光认真地看着父亲,“爸,我想让你去把村东头那块荒地承包下来。”
“啥?”鹿建平手里的旱烟差点直接掉在地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哪块地?村东头那块?那地荒了十几年了,石头多、土层薄,种啥啥不长,承包它干啥?那不是白白扔钱吗?”
“那块地不是不长东西,是没人懂怎么种。”鹿呦呦语气沉稳,带着超越年龄的笃定,“那地适合种经济作物,花生、芝麻、大豆,都比种粮食值钱得多。只要管理得当,产量不会差。”
鹿建平还是连连摇头,脸上满是犹豫和害怕:“不行不行,真不行。万一赔了怎么办?咱家本来就穷,一分钱都亏不起。你奶奶知道了,能骂死我,能把家门都拆了。再说,承包地也要钱,咱家现在哪拿得出钱?”
“钱我有。”
鹿呦呦伸手,把这几天卖草药、攒下的钱轻轻放在石桌上。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这是本钱。”她看着父亲,眼神坚定,“不够,我再去赚。我去摆摊,去做卤味,去想办法,我一定能把本钱凑够。”
鹿建平看着桌上那点不多却沉甸甸的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酸涩得说不出话。
“爸,邻村已经有人承包荒地种花生了。”鹿呦呦的声音放低,带着恳切,“人家一年就赚了八百多块,顶咱们家好几年的收入。咱们家要是再不搏一次,不拼一把,这辈子就只能一直穷下去,一直被人瞧不起。”
月光洒在鹿呦呦的脸上,白皙、安静,眼神却亮得惊人。
鹿建平忽然间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儿,真的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哭、只会忍、遇到事情就害怕发抖的小姑娘。她有主意,有胆量,有本事,更有一颗想把这个家从泥里拉出来的心。
“爸,我不想再穷下去了。”鹿呦呦的声音轻轻的,却戳中了鹿建平心里最软的地方,“我不想看着你天天去干重活,最后累垮身体。我不想看着妈天天以泪洗面,一辈子抬不起头。我不想弟弟长大以后,因为家里穷,连媳妇都娶不上。我更不想,咱们家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笑话。”
鹿建平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透。
他用力掐灭旱烟,狠狠揉了揉眼睛,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憋回去。
沉默了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行。爸听你的。爸试试。”
鹿呦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扬起一抹真心的笑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爸,你不会后悔的。”
她坚信,只要父亲肯站起来,这个家就一定能翻身。
可天不遂人愿。
第二天一早,奶奶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了承包荒地的消息,直接堵在鹿家门口,叉着腰,从天亮骂到晌午,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承包荒地?鹿建平你是不是疯了?那地能种出来东西吗?你这是要把咱们家往死里坑啊!”
“赔了怎么办?咱们家就这点家底,全让你败光了,以后喝西北风去?”
“一个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你也跟着信?她让你去死你也去死吗?你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
一句句刻薄的咒骂,像刀子一样扎在鹿建平心上。
他刚刚鼓起的勇气,在奶奶无休止的撒泼谩骂中,一点点被浇灭,再次缩了回去。
午饭时,鹿建平低着头,不敢看鹿呦呦的眼睛,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呦呦,要不……这块地,咱还是不包了吧……”
鹿呦呦看着父亲退缩的样子,心里又心疼又无奈。
她没有多说一句话,默默放下碗筷,起身就往外走。
她一个人径直去了村委会,找到村支书,亲手把承包荒地的申请递了上去。
村支书拿着申请表,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鹿家丫头,这事儿你爸知道吗?承包地可不是小事。”
“知道。”鹿呦呦语气平静,“是他让我来帮他递交申请的。”
村支书看她态度坚决,不像是胡闹,最终点了点头,收下了申请。
鹿建平得知鹿呦呦自己去村委会交了申请后,在家里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天晚上,他红着眼眶,走到鹿呦呦面前,声音带着愧疚,却无比认真:“呦呦,爸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这次,爸不退了。”
“爸跟你一起干。”
鹿呦呦看着终于彻底觉醒的父亲,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风吹过院子,带着泥土与庄稼的清新气息。
1980年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而鹿呦呦不知道的是,在村子东头那间偏僻的土坯房里,村里的会计赵德厚正悄悄趴在窗台上,目光阴冷地盯着鹿家院子,一动不动。
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夜深人静,才缓缓转身回到屋里。
赵德厚打开抽屉,拿出一本破旧的账本,拿起笔,在上面悄悄写下一行字,字迹阴鸷,看不清具体内容。
写完后,他“啪”地一声合上账本,重新锁进抽屉深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暗处的眼睛,已经越盯越紧。
一场看不见的风波,正在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