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甜品店对峙
周日早上,林晓是被敲门声叫醒的,她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脚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她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七分。
敲门声又响了,不急不慢,三下。林晓爬起来,披了件外套去开门。门口站着的人是孟晚棠,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裙子,头发没扎,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口盖着保鲜膜,隔着膜能看到里面是淡粉色的东西,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早上熬的,藕粉圆子。”孟晚棠把碗递过来,“昨天你说喝不惯汤,换个甜的。”
林晓接过碗,指尖碰到孟晚棠的手指,凉的,不是那种晾久了的那种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凉,像冰块放在水里慢慢融化以后剩下的那种温度,林晓没有多问,说了声谢谢,问她要进来坐坐吗,孟晚棠摇了摇头,说不进了,楼下店里还有事,然后转身走了。
林晓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孟晚棠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下楼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不像老顾的人字拖,也不像黑白无常的皮鞋,她的脚步声像猫,踩在水泥台阶上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屋里,林晓揭开保鲜膜,藕粉圆子的甜香扑面而来,她舀了一颗放进嘴里,糯的,甜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和上次那碗桂花藕粉一样的味道,但这次她记得住,每一口都记得住。吃完圆子,她把碗洗干净,想着什么时候还给孟晚棠,然后换了衣服,出门去还碗。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全都亮着,整整齐齐的,像有人在楼上替她踩好了点,她走到二楼转角,听到楼下有说话声,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她放慢脚步往下走了几级,看到了一楼的单元门是开着的,门外站着孟晚棠,她的对面站着那两个人,一黑一白,像从墨水和白纸里走出来的人。
白无常背对着林晓,看不到表情,黑无常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侧着脸,正在往楼上看,林晓蹲了下来,把自己藏在楼梯的拐角处,只露出半只眼睛往外看,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冲撞。
“他在哪里?”白无常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刚磨好的刀从皮鞘里抽出来。
孟晚棠站在单元门口,风吹动她的裙摆,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幅画,她看着白无常,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就站在原地,用一种林晓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一个字:“不知道。”
那个语气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一种“我已经说过了,不想再说第二遍”的笃定,像一块石头,你踢它一脚,它不会动,你骂它一句,它也不会回嘴,它就在那里,不动,不响,不管你做什么,它还是在那里。
“你骗不了我们。”白无常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他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林晓的视线里,他的白衣服在晨光里白得不自然,不是布料的白色,是“白”这个颜色本身,没有任何杂色,没有任何光泽,就是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像一张还没被画过的画布。
“你知道包庇逃犯的后果。”白无常又说。
孟晚棠依然说不知道,这次声音比上次轻了一些,但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支蜡烛被风吹了一下,火苗歪了歪,马上又直回来了。
黑无常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白无常更低,更沉,像一块石头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砸在地上的声音:“不只是他的事。你也保不住。”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不,不是钉子,是一把锤子,砸在孟晚棠身上,也砸在躲在楼梯拐角的林晓心上,她说“你也保不住”,不是“你也会被牵连”,是“你也保不住”,你自己都保不住自己,你怎么保别人。
林晓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楼梯扶手,铁栏杆冰凉冰凉的,她攥得太紧,指节发白,那个穿旧风衣的男人,那本空白的册子,那根系在她手腕上的红绳,这些东西忽然间全都连到一起了,像一根线串起了散落的珠子,她还没看清那根线的全貌,但她已经摸到了线头。
孟晚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晓意想不到的话:“他不在我这里,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你们要找他就去别处找,别在我店门口站着,影响我做生意。”
这句话说得客客气气的,但每一个字都是逐客令,不是赶人,是下逐客令,请你们走,不是我请你们走,是你们该走了,这里不是你们的地方。
白无常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晓觉得时间都停了,晨光在三个人之间慢慢移动,把他们的影子从短拉长,从长拉歪,像一幅不断被修改的素描。然后白无常转过身,朝楼上看了一眼,林晓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侧脸,她看清了那张脸,不是惨白,是透明的白,像一层薄薄的冰,你能看到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但看不清那是什么。
他看的是林晓藏身的那个方向。
林晓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试图藏起来。
白无常收回了目光,对黑无常说了一个字:“走。”他们转身往小区门口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花园那头。
孟晚棠站在单元门口没动,晨风吹着她的裙摆和她散落的头发,她像一个站在风里的人,没有被风吹走,也没有被风吹动,就是站在那里。
林晓从楼梯拐角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手里的碗还攥着,碗壁是凉的,她的手指是凉的,她往下走了几级,孟晚棠听到了声音,转过头来看她,那一刻林晓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害怕,是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回头看到来时的方向,发现自己已经走了那么远了,但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你都听到了?”孟晚棠问。
林晓点了点头,她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在孟晚棠面前,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个人是谁?”林晓问,“那本册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说你保不住自己?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孟晚棠没有回答,她伸手接过林晓手里的碗,那个装过藕粉圆子的白瓷碗,指尖碰到林晓的手指时,还是凉的,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凉,像一块捂了很久都没捂热的石头。
“你回去吧。”孟晚棠说完,转身走进了甜品店,门关上了,玻璃窗后面的灯灭了。
林晓站在单元门口,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花园里的杂草被吹得沙沙响,像有很多人在窃窃私语,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她抬头看了看忘川甜品店的招牌,那四个字黑洞洞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答案。
她想起老顾说的一句话:“她活了几千年,比谁都清楚什么事该碰什么事不该碰。”也许孟晚棠不回答,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说出来之后,事情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老顾说不说是在保护她,那孟晚棠藏着自己的秘密不让她知道,也是在保护她。
但林晓已经不想再被保护了。
她从被那个男人塞进册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卷进来了,不管她知不知道真相,不管她把册子藏在柜子里还是扔掉,不管她戴不戴那根红绳,她都已经在这个漩涡里了,躲是躲不掉的,装睡也骗不了自己。她不想再做一个被蒙着眼睛走路的瞎子,她想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面前是什么,身后又是什么,就算那个东西很可怕,她也想亲眼看看。
林晓走回楼道,声控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影子很长,一直拖到一楼的地面上,像一个迟到的访客,终于赶上了这场谁都不愿意参加的聚会。她回到屋里,关上门,走到柜子前把椅子搬开,拉开柜门,那本册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还是那个样子,封面深色,“生死”两个字的凹痕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她把册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一次她没有翻开,只是看着,盯了它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灰色,时间过去了,她还坐在那里,册子还在那里。
她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放在册子旁边,红绳和册子,一根是月老给她的,一本是那个陌生男人给她的,两样东西来自不同的人,指向同一个未知的方向,她的手指在红绳和册子之间来回点了点,像在问它们,也像在问自己。
天黑透了,她打开台灯,灯光把册子和红绳都照得清清楚楚,册子是旧的,纸张泛黄,边角卷曲;红绳是新的,颜色鲜亮,编结整齐,旧的和新的放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东西被命运硬生生拼在一起。
窗外的敲打声又响了起来,咚,咚,咚,从地底下传上来。林晓没有抬头,她还在看着那本册子,那个白衣服的男人说“别碰他给的东西”,孟晚棠也说“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但她有一种直觉,等她准备好翻开这本册子的那天,很多事就会水落石出。
不是今天,但快了。
她把册子放回柜子,又把红绳重新系在手腕上,这次系紧了一些,打的结更牢,绳结小小的,贴在皮肤上,像一个标记,提醒她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关上柜门,这次没有用椅子抵住。
林晓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忘川甜品店的灯还亮着,孟晚棠还在里面,不知道在做什么,也许在熬汤,也许在发呆,也许在等她。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下楼去敲孟晚棠的门,想跟她摊牌说“我知道你有秘密,我也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些事拼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但她没有去,今晚不适合,今晚适合坐在窗前,看夜色,听敲打声,等时机到了再说。
夜色浓得像墨汁泼在天上,月亮被云遮住了,一颗星星都看不到,林晓站在窗前,影子投在玻璃上,和窗外的黑暗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屋里,哪边是屋外。